维多利亚港的海风裹挟着南洋的残暑,扫过总督府外墙。
书房里窗帘半遮半掩,把正午的日光切得明暗交错,落在红木长案上。
约翰·宝灵指尖捏着一只锡制烟斗。烟丝早就燃尽了,冷灰积在斗底,他没察觉。
目光钉在案头三样物事上。
左首一卷供词,纸边沾着闽地沿海的盐霜;中间几块陶片,断面齐整,带着焦黑的糖渍;右首一份火漆封缄的密报,封皮印着八重山的矿脉标记。
“总督阁下,人还押在底下审讯室。要不要再核对一遍?”
情报官躬身站在案前,声音压得很低。
宝灵放下烟斗,抬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先说说,这人怎么钓来的?”
“说来也巧。”情报官略一躬身,“这人叫阿福,原是琉球首里城典籍吏郑楷身边的书童,暗地里给萨摩奉行所递零碎文书换赏钱。夏天王府清亲萨官员,把他抓进大牢,没几天又放了出来。”
“他自己说,抓进去的时候,人都吓尿了,没等动刑就全招了底下的联络点,王府赏他一条生路,还给了十两银子安家。”
“出来之后,向汝霖倒了,牧志朝忠没了,萨摩在首里的眼线散的散、换的换,他没了东家,断了进项,就想着做点小生意糊口。”
“我们的人装作闽地海商,跟他搭话,说能带着他走海路来香江进生丝、茶叶,回琉球倒卖能赚对半的利。”
“这人哪里见过什么世面,一听说有点赚钱的路子,想都没想就跟着上船了。”
“船一靠香江码头,我们的人直接给他扣了。刚开始的时候还嘴硬,说自己就是个在香江做生意的。刀往脖子上一架,又给了一百英镑安家费,就松口了。”
宝灵指尖敲了敲桌面。
“招了什么?”
“都是些底层边角的事,琉球朝廷里的事,他一概不知。”情报官拿起案头那卷供词,“他能确认的只有一件,今年夏天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白喉时疫,多半是假的。”
“按他说,死的全是亲萨的官员,萨摩派来的细作,寻常百姓根本没多少染病的。”
“他自己被关在大牢里,牢里连个染疫的都没有。”
“等到他被放出来才发现,市面往日横行霸道的萨摩武士没影了,奉行所当差的人全换了生面孔,连街头站岗的都换成了王府的乡勇。”
“满城烧艾草,闹时疫的架势,可以断定全是王府做出来的幌子,就是借着疫症的由头,清萨摩安插的人。”
“就这些?”宝灵眉峰一蹙。
“就这些。”情报官点头,“他一个底层跑腿的,哪能知道朝堂里的事。问他其他的事,他听都没听说过。”
宝灵没说话,目光落在中间那几块陶片上。
阿福的供词单薄,只能印证“时疫是假、王府借机清场”这一件事。可单凭这一件,再加上沉船的勘验结果,足够把前前后后的事串起来了。
“沉船那边的勘验结果呢?”
“打捞员下水摸了三回,捞上来的残骸碎片不多,这几块是后舱黑糖罐的口沿。”
情报官拿起其中一块陶片,指着齐整的裂缝断面,“不是爆炸震裂的,是从内侧用锐器凿开的。起火点就在贡品仓的黑糖堆里,是人为引燃,不是枪支走火,也不是意外失火。”
宝灵心底的疑云落定了。
舟岛那场火,根本就是他们自己放的。
所谓蛮横登船,杀人放火,全是对方演出来的戏。
他们先是故意把船送到不列颠缉私船的航线上。水兵登船就开始挑动冲突,再然后就是自己点火炸船,拿几十条人命当筹码,就是为了碰瓷不列颠,给弗朗基人递刀子。
“八重山那边,派出去的探子探得怎么样了?”
“矿倒是真的,顶级无烟煤,杂质少,耐烧,完全适配蒸汽舰船锅炉。”情报官语速很快。
“派去的人伪装成采药山民,潜入八重山北侧溪谷,摸到了他们开的探巷。”
“表层都是些褐煤,我们的人晚上的时候偷偷抹了进去,深处倒都是些无烟煤,保守估计,好好开采的话,应该能做到年产量五六万吨。”
“不止如此——旗昌洋行的伦纳德·史密斯已经和尚泰谈成了初步协议。米粒坚人已经插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