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里城大殿,日影西斜。
萨摩使臣站在殿中,手里捧着一卷文书。文书用黄绢裹着,上头盖着鹿儿岛藩厅的朱印。他捧了一会儿,手腕有点酸,想换只手,又不敢动。
他等了很久。
尚泰坐在殿上,没看那卷文书。他只是看着使臣,看着使臣额角那滴汗慢慢滑下来,滑到眉骨,又滑到眼角,最后没入鬓角。
殿上很静。静得能听见廊下的风,把窗纸吹得扑簌扑簌响。
殿下。
使臣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干,他咽了一口唾沫。
藩主有令:琉球乃萨摩附庸,两百年宗主权,载于《掟十五条》,白纸黑字,无可辩驳。至于二字,藩主从未听闻,亦从未认过。
他顿了顿,把文书往前递了递。
讼状之事,藩主不认。邦联之说,藩主不认。琉球仍是萨摩之附庸,藩主仍是琉球之宗主。此事,到此为止。
殿上更静了。
尚泰没接那卷文书。
他只是笑了笑。笑得很淡,嘴角牵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认邦联?
不认。
使臣的声音很稳,稳得有点硬。
邦联二字,从未见于任何约法。藩主只认宗主权,不认邦联。
尚泰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蟒袍的下摆拖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他走下台阶,一级一级走,走到使臣面前,站住。
他比使臣矮半个头。
既认宗主,那本王有一事,要请藩主裁断。
使臣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殿下请说。
第一条。
尚泰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账。
御领。八重山、西表岛、北部山林,皆是本王私产。依《掟十五条》,私产不受官府管辖。藩主既认宗主,请依约治——这些地方,藩主要怎么治?
使臣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第二条。
尚泰打断他。
租界。白滨滩租界,租约以中山王家名义签,年租每亩五十两,弗朗基、不列颠两国已缴。依《掟十五条》,私人交易不受官府干涉。藩主既认宗主,请依约治——这些租界,藩主要怎么治?
使臣的手抖了一下。文书在他手里晃了晃,黄绢的边角蹭着他的袖口。
第三条。
尚泰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得很近,近得使臣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沉香味。
接人。本王派往江户、长崎的留学生、商队、使节,皆以私人身份出行。依《掟十五条》,官府不得限制私人出行。藩主既认宗主,请依约治——这些人,藩主要怎么治?
他停顿了一下。
第四条。
他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在耳语。
私产账目。本王的煤栈、商号、票号,皆是私产经营。依《掟十五条》,私产经营不受官府查核。藩主既认宗主,请依约治——这些账目,藩主要怎么治?
他看着使臣。
四条,桩桩件件,都在《掟十五条》里写得明明白白。藩主既认宗主,便请依约治我。
他笑了笑。
治得了吗?
殿上一片死寂。
毛恒德站在一旁,垂着眼。他捋了捋须,捋到一半停住了。
毛允良站在殿角,拳头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他没出声,只是盯着使臣。
使臣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书还在抖。抖得黄绢上的朱印都跟着晃。
殿下,这……这是?
尚泰微微颔首。
本王把御领、租界、接人、账目,桩桩件件,都摆在《掟十五条》之下。藩主既认宗主,便请依约治。治得了,本王认罚;治不了,那这《掟十五条》,便是废纸一张。
他转过身,走回殿上。这回走得快,袍角甩起来,带起一阵风。
藩主认不认宗主,是藩主的事。可藩主既认了,就得依约治。不依约治,便是自认《掟十五条》已废。约法一废,宗主权何在?
他坐下来,看着使臣。
本王等着藩主的裁断。
使臣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日影又斜了一截,斜到门槛上。
他手里的文书,还在抖。
他没递文书,只是退了三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脚下一绊,差点摔倒,稳住了,快步出了殿门。
殿上,满朝文武,无人说话。
毛允良往前走了一步,步子迈得大,踩在地上咚的一声。
王上,这——
毛卿。
尚泰抬眼。
你看明白了吗?
毛允良愣了一下。
臣……臣看明白了。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急。
萨摩认宗主,就得依约治。依约治,则御领、租界、接人、账目,桩桩合法,萨摩动不得。不依约治,则等于自认《掟十五条》已废,宗主权一同作废。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王上是以为攻,把十五条从萨摩的枷锁,变成了萨摩吞不下的刺。
尚泰笑了笑。这回笑得久一点。
他起身离座,踱到窗前。窗开着,风灌进来,把殿里的沉香吹散了。
萨摩想破局,想用认宗主、否邦联来脱身。可他忘了一件事——《掟十五条》是他自己立的,两百年来奉为纲纪。他认宗主,就得依约治;不依约治,就是自毁其法。
他望着窗外。
法理这东西,有时候比刀还利。
毛恒德走上前来。他走得慢,膝盖有点僵,走一步响一声。
王上,萨摩使臣回去之后,必会禀报藩主。藩主若是不依约治,则宗主权自废;若是依约治,则御领租界桩桩合法,萨摩动不得。
他顿了顿。
这是两难。
是两难。
尚泰点头。
可这两难,是他自己给的。
他转过身。
当日他亲手立约,两百年奉为纲纪。今日他被自己的约绑死,怪不得别人。
他走回案前,坐了下来。
毛卿,传令下去:御领、租界、接人、账目,桩桩件件,都备好卷宗。萨摩若要依约治,本王便把卷宗递过去,让他治个明白。
毛恒德躬身领命。
他退了出去。退到门槛的时候,腿抬得不够高,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殿里只剩尚泰和阿贤。
阿贤给他换了盏热茶。茶是新沏的,热气扑上来,把尚泰的脸熏得有点发潮。
王上,萨摩藩主……会怎么选?
尚泰端起茶盏,没喝。茶烫,他把手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