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霸港,天没亮透。
港务司的伙计提着灯笼站在码头上,灯笼纸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光晃得人看不清脚下。潮水刚退,滩涂上留着一层湿泥,踩下去能没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腥气。
北上船队的三条船,是昨儿夜里靠的岸。
船身结着一层薄冰,化了,顺着船板往下淌水。缆绳上挂着碎冰碴子,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水手们从跳板上往下挪,腿都是僵的。有个年轻的水手走到一半扶住栏杆,蹲下去缓了缓,才接着往下走。他脚上的靴子开了道口子,泥水顺着那道口子往里渗。
货栈的管事姓林,五十来岁,手里攥着本厚厚的货单,站在栈门口等。他拿货单在掌心上敲了两下。
卸货。
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伙计们扛着筐往栈里走。筐里是海獭皮,一张张卷着,毛朝里。皮子底下垫着干草,草被压得实实的,扛起来沙沙响。一筐,两筐,三筐。栈里很快堆起一座小丘,皮子上的细绒沾了泥,看着发灰。
林管事伸手在一张皮子上摸了摸,摸到毛根那层细绒,指头捻了两下。绒很密,指腹压下去能弹回来。
成色不赖。
他回头冲船上喊,声音在风里散了一半。
鱼干呢?
后舱。
水手在船上应了一声。
鱼干装在木桶里,一桶一桶往下滚。桶盖一掀开,咸腥味扑出来,冲得人往后仰。林管事凑过去看,鱼干压得瓷实,颜色发黄,是晒透了的。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咸得发苦,可嚼得出鱼肉的纤维。
鲸油。
最后一桶滚下来的时候,桶身比别的沉。两个伙计抬着,抬到一半换了只手,桶底在泥地上磕出一声闷响。林管事拿小勺在桶沿刮了一点,凑到鼻子底下闻。油味很冲,可冲得干净,没有掺水的那股酸馊气。
没掺水。
他把货单摊在膝盖上,就着灯笼的光往上记。海獭皮一千二百张,鱼干两百四十桶,鲸油六十桶。记完,他把货单合上揣进怀里,朝着首里城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送首里城。
首里城,账房。
算盘珠子响了一上午。
沈万财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本簿子。最上头那本记的是货,中间那本记的是银,最底下那本封着蓝皮,是公司账的正本。他手边搁着盏凉茶,茶面上结了层薄膜,他没顾上喝。
尚惇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一串铜钥匙,钥匙串在指头上转来转去。他腰背挺得笔直,坐了一上午没靠过椅背。
皮子一千二。
沈万财拿笔在纸上点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了个小墨点。
香江的行情,海獭皮一张作三两二钱。这一千二百张,折三千八百四十两。
尚惇把钥匙串放下,钥匙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
鱼干呢。
鱼干贱。沈万财翻过一页,两百四十桶,一桶作八两。一千九百二十两。
鲸油。
鲸油六十桶,一桶作二十二两。一千三百二十两。
沈万财把三笔数并起来,在纸上画了道横线,横线的两头都出了头。
货值,七千零八十两。
尚惇没吭声,拿指甲在算盘框上敲了两下,敲得笃笃响。
船耗。
船耗吃重。沈万财又翻一页,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捻了捻,三条船,一个冰期来回。船料、粮水、人工、沿途打点,还有两成货在海上损了。一并折进去,去了三千一百两。
剩多少。
三千九百八十两。
尚惇把算盘往跟前拉了拉,拨了几下珠子,珠子撞得脆响。
按股走。银股六,金股四。
沈万财点头,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银股分两千三百八十八两,金股分一千五百九十二两。
他把笔搁下,抬眼看向尚泰。
王上,这一笔,是金股分到的头一份现银。
殿里静了一下。
尚泰坐在案后,手边搁着那本蓝皮正本。他把它拿起来翻到中间那一页,盯着那几行洋字看。纸上横行写着数码,排得整整齐齐。他看惯了中式簿记,乍看还是有些生,可数字对得上,错不了。
一千五百九十二两。
他念了一遍,指头在纸面上按了按。
沈万财说,王上,这笔钱,够付今年贷款的利息了。
尚泰把簿子合上。
利息多少。
尚惇接过话头,把身子往案前倾了倾。
贷款十一万两,年息五厘。一年五千五百两。他把手指头在案上比了个五,这一笔分红,够付七成。
七成。
尚泰把簿子搁回案上,指头在封皮上按了按,按出一道浅印。
那三成呢。
从公议栈的进项和煤栈的月结里补。尚惇把身子靠回去,补得上。
尚泰没接话。他起身走到窗边,账房的窗朝东,能看见港外的桅杆。桅杆一根挨一根,密密匝匝,把半个港口都占满了。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股咸味,把殿里那点墨香冲淡了。
沈万财。
臣在。
你说的那个循环,走到哪一步了。
沈万财站起来,把袖子拢了拢。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急,膝盖在案腿上碰了一下。
王上,出资、勘探、产出、分红,四步走完了三步。
他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数。数到第三根的时候,那根指头有点抖,他换了一只手压住。
米粒坚出钱,是出资。船队北上量地,是勘探。皮子鱼干鲸油回来,是产出。今日这一笔,是分红。
他数到第四根指头,停住了。
第四步往后的那一步,是再出资。
再出资。尚泰转过身,就是说,这一千五百九十二两,不该搁在库里。
不该。沈万财说,搁在库里,是死钱。投回船队,明年回来的是两船、三船。
尚惇在旁边开了口,声音慢吞吞的。
王上,老臣算过。这一笔若全投回去,明年船队能添两条。添了船,货就多。货多,分红就厚。他把两只手在案上按了按,按得袖口都皱了,可这么投,头三年王库见不着现银。
见不着。
尚泰点头。他走回案前坐下,袍角在椅子腿上蹭了一下。
见不着就见不着。
他拿起那本蓝皮正本,又翻开,纸页发出脆响。
本王要的不是这一千五百九十二两。他抬眼扫过殿里两个人,本王要的是这条河,自己流起来。
殿里没人接话。算盘珠子不响了,只剩窗外的海风声。
尚泰把簿子推到沈万财面前。
这笔钱,全数拨回公司账。添两条船,加一季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