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叶景山说得是实话。乱世里，谁不想活着？

可活着，也不能踩着别人的命活啊。

陈砚秋看着师弟，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师弟瘦，总被别的学徒欺负，每次都是他冲上去护着。师傅罚跪，师弟总偷偷塞给他半块窝头。两人在一个通铺上睡了十年，夏天一起抢凉席，冬天一起挤一床破棉被。

那时候多好啊，就想着把手艺学好，开个铺子，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呢？

“你没错。”陈砚秋慢慢开口，“想活着，没错。”

“可活着，也不能什么都卖。”他看着叶景山，“城卖了，祖宗卖了，良心卖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行尸走肉。”

叶景山猛地抬头，眼睛红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不帮他们，他们就杀了我！我有得选吗？我不像你，骨头硬，不怕死。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就想活下去！”

“你可以选。”陈砚秋说，“选站着活，还是跪着活。”

叶景山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半天粗气，忽然泄了气。

“我站不住。”他苦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师兄，我没你那骨头。我软。”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你好好想想吧。明天晌午之前，写了，还有条活路。不写，谁也救不了你。”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背对着陈砚秋，声音压得极低，快得像一阵风。

“后天天亮前，炮队从石桥过。佐藤半夜会去暗道工地。地牢钥匙在管家腰上，后半夜他会去茅房。”

说完，他快步走到门口，拍了拍铁门。外面的狱卒哗啦一声开了锁，他走出去，铁门又重重合上。

地牢里静下来。

陆晓宇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他这是给咱们递消息？”

陈砚秋没说话，慢慢活动着手腕。铁链哗哗响，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刺耳。

他不知道师弟这是良心发现，还是另一个圈套。

可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后半夜动手。”他低声说，把袖管里的凿子摸出来，攥在手里，“先弄开铁链，等管家去茅房，抢钥匙。”

“然后呢？”陆晓宇眼睛亮了点。

“去暗道工地。”陈砚秋眼神沉得厉害，“佐藤半夜去那儿，肯定有要紧事。说不定，能抓住他的把柄。”

“太危险了吧？”陆晓宇咽了口唾沫，“刚逃出去，又往虎口里钻？”

“越危险的地方，越没人想到咱们会去。”陈砚秋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养神，“再说，炮的事，暗道的事，总得想办法搅黄了。不然等炮轰上山，暗道挖通，就全完了。”

陆晓宇看着他，少年咬了咬牙，点点头。

“好！我跟你一起干！大不了拼了！”

地牢外，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叶景山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砖，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抬手抹了把脸，一手的湿。

刚才在牢里，他差点就忍不住，想把铁链钥匙直接扔给师兄。

可他不敢。

他知道佐藤的人在暗处盯着。要是敢露半点风声，死的不只是陈砚秋，连他自己，还有乡下的舅舅一家，都得跟着陪葬。

“师兄，别怪我。”他喃喃自语，声音哑得听不清，“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命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往书房的方向走。

刚转过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李疤脸，手里拎着酒壶，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叶师傅，跟你师兄聊得挺久啊。”他晃了晃酒壶，“冯老爷说了，让你劝他投降，没让你给他递话吧？”

叶景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露出来。

“李头说笑了。”他淡淡道，“我劝了他半天，油盐不进。正想着回去跟老爷回禀呢。”

“是吗？”李疤脸凑过来，喷着酒气，“我怎么听见，你跟他说什么炮队、暗道、钥匙啊？”

叶景山心跳瞬间快了几倍，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头听错了。”他说，“我跟他说，炮队一到，山寨就平了，暗道一通，城就稳了，让他别再执迷不悟。钥匙是牢门钥匙，我跟狱卒打听的，随口提了一句。”

李疤脸盯着他看了半天，嘿嘿笑了两声。

“最好是这样。”他拍了拍叶景山的肩膀，手劲很大，“叶师傅，你是聪明人。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有些事，做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完，他拎着酒壶，晃晃悠悠走了。

叶景山顶在墙上，后背的冷汗把长衫都浸透了。

他知道，李疤脸起疑心了。

留给师兄的时间，不多了。

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地牢里，油灯慢慢燃到了底，火苗越来越小，地牢里越来越暗。

后半夜了。

陈砚秋睁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了。

走廊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哼小曲的声音，是管家，往茅房的方向去了。

“来了。”陈砚秋低声说，手里的凿子攥得更紧。

铁链缠在石壁的凸起上，他憋住气，用力一拧。

“咔”的一声轻响，铁环被凿子别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