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停在堂屋已经三天了。

洛宁县农村的规矩，人死了要停灵七日，让亲戚朋友来吊唁。可我爹生前就是个种地的，能有多少亲戚？头两天来了几拨人，上了香烧了纸，吃顿豆腐饭就走了。到第三天，堂屋里只剩下我和我娘，还有那口薄皮棺材。

棺材是赊的。镇子上老刘家的棺材铺，最便宜的一口也要六百块。我娘把家里唯一值钱的那头猪卖了，凑了四百，剩下的两百赊着，说好秋后还。

棺材里躺着我爹。他走的时候才四十六，肝癌，疼了半年，瘦成了一把骨头。县医院的大夫说，这病能治，得去洛阳，得花大钱。我爹听了，当天就让我把他拉回家，说不治了，治不起。

回家后他硬撑了两个月，最后那几天疼得整宿整宿叫唤，我娘用破布堵住他的嘴，怕吵着邻居。我叫陈山河，那年十九岁，高中刚辍学。不是我成绩不好，是家里供不起了。

我爹生病把家底掏空了不说，还欠了乡里信用社三千块。三千块在1992年的豫西农村是什么概念？一头大肥猪才卖四五百，一亩地一年到头刨去成本也就挣个两三百。三千块，得不吃不喝干十年。

催债的已经来过两回了。信用社的人还算客气，说知道你家有丧事，等办完了再谈。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要么还钱，要么收房子。

我家的房子是土坯房，三间正屋一间灶房，院墙是夯土的，大门是几块破木板拼的。就这，在村里也算中等人家了。要是房子被收了，我娘住哪？我住哪？

我跪在棺材前烧纸，黄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火苗子舔着纸边往上窜，灰烬飘起来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娘跪在旁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眼泪早就哭干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棺材，嘴里念叨着我爹的名字。

山河。我娘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让你别守在家里，出去找条活路。

我没吭声。活路？什么活路？高中都没念完，力气没二柱子大，手艺也没学过，除了蹬三轮收废品收旧家具，我能干什么？

可收废品又能挣几个钱？运气好了一天挣个十块八块，运气不好跑一天连饭钱都挣不回来。三千块的债，靠收废品得还到猴年马月去。

火盆里的纸烧完了，我又拆了一刀。黄纸是隔壁王婶帮忙裁的，裁得歪歪扭扭，不要钱，算是邻里间的帮衬。农村就是这样，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四邻八舍都会搭把手。但这种帮衬也就限于办事那几天，等丧事办完，各家的日子还是得各家自己过。

第七天，出殡。

没有唢呐班子，没有纸人纸马，连孝布都是借的。我娘的几个兄弟来了，帮我把我爹的棺材抬上板车，拉到村后的坡地上。坟坑是二柱子帮我挖的，挖了两天，他爹老周头也来帮了半天忙。二柱子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壮得像头牛，心眼实。

棺材下了葬，土填回去，堆起一个坟包。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我娘又哭了一场，亲戚们陆陆续续散了，只剩下我和二柱子站在那儿。

山河，你以后咋整？二柱子问。

我看着那个新堆的坟包，黄土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干巴巴的颜色。坡地上种着麦子，刚出苗，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是邙山的余脉，低矮的山包一个接一个，像一群沉默的老头蹲在地平线上。

先蹬三轮吧。我说，把信用社的债还了再说。

那得还到啥时候去？

慢慢还呗。

二柱子挠挠头，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爹老周头干的那行。但这事儿不能摆在明面上说，尤其是在坟地这种地方。有些行当，哪怕人人都知道来钱快，也得藏着掖着，这是规矩。

回到家，我娘给我爹摆了个牌位，前面放着一碗白水饭和一双筷子。这是老家的规矩，人走了得供七七四十九天，每顿饭都要摆上，意思是人虽然走了，家里还有他一双筷子。

第二天一早，我蹬上我爹留下的那辆三轮车出了门。三轮车是二手货，我爹病重前买的，想着收废品比种地来钱快。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没蹬几天就躺下了，更没想到这辆车最后会落到我手里。

我在洛宁县的各个村子之间转悠，车斗里放着杆秤和几个蛇皮袋。收废品这活说简单也简单，废纸、旧报纸、破铜烂铁、塑料瓶、旧家具，什么都要。关键是你得会看，有些东西看着不值钱，其实能卖出价；有些东西看着光鲜，其实就是破烂。

我爹生前教过我一些。他以前在县城打过工，见过些世面，知道旧书旧报纸里有时能淘到好东西，老家具里的硬木料也能拆下来单卖。但也就这些了，再多他也不会。

头几天生意不好，一天挣个三五块，连我自己都养不活。后来慢慢摸到点门道，知道哪个村废品多、哪家古玩店收价高，一个月下来能挣个七八十块。还债是别想了，但至少饿不死。

就这么蹬了一个多月的三轮，我晒得跟黑炭似的，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

那天是十月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娘说天冷了让我多穿件衣裳。我穿着我爹留下的旧夹克，蹬着三轮车去了王家沟。

王家沟在洛宁县最北边，靠着邙山，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一个山坳里。我去王家沟是因为听说那边有几户人家要卖旧家具，可能是搬新家处理老物件。

到王家沟的时候快中午了，我在村口吆喝了两声收废品收旧家具，就有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招手，说她家院墙角堆了些破烂，让我看看有没有要的。

我跟着老太太进了院子。院墙角确实堆了一堆东西，破瓦罐、旧农具、烂木头，还有些碎砖头。我蹲下来翻了翻，没什么值钱的，正准备起身，手碰到了一块东西。

是一块灰陶片，巴掌大小，半圆形，断口是老的，上面沾满了干土。我拿起来看了看，表面有模糊的绳纹，看着像是旧瓦片。翻过来，背面有土锈，摸上去粗糙得很。

这瓦片哪来的？我问老太太。

老太太想了想：不记得了，垫墙角好些年了吧，估计是以前翻地翻出来的。

我掂了掂，没当回事，扔进了蛇皮袋里。老太太又找了些旧报纸和几个塑料瓶，一起称了，给了她三块钱。老太太挺高兴，说这些东西堆着也是堆着，能卖三块是三块。

我把东西装上车，骑出王家沟的时候，心里还盘算着今天的收成。跑了三个村子，收了七八十斤废纸和旧报纸，几个塑料瓶，还有一些破铜烂铁。这一车拉回县城卖给收购站，大概能挣个十来块。

到了县城古玩街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本来想去收购站的，但车上的那块灰陶片让我有点犹豫。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块陶片手感不太一样——表面那层绳纹太规整了，不像是随便拍的，倒像是用模子压出来的。

我在古玩街口停了车，从蛇皮袋里翻出那块陶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干土。土擦掉之后，绳纹更清晰了，背面那层像铁锈一样的东西也露了出来，颜色发褐，和普通的土锈不太一样。

我拿着陶片进了古玩街。

古玩街不长，两三百米的样子，两边全是卖古玩的小店和地摊。有卖瓷器的，有卖玉器的，有卖字画的，还有一些摆着铜钱、铜镜、佛像什么的。我爹带我来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小，记得他站在一家店门口看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买就走了。

我挑了家门脸最小的店进去。店里光线暗得很，柜台上摆着几件瓷瓶瓷碗，墙上挂着几幅旧字画，角落里堆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在柜台后面抽烟。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大概觉得我这打扮不像买古玩的，脸上那点热情劲儿就收了回去。

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