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东角那株西府海棠，已打了满枝粉润的花苞，在一片素白里格外扎眼。

一两只麻雀落在旁边的槐树枝上，怯生生叫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西门庆听了凤姐儿这话，心里暗道果然是个精明通透细心人，面上却摆出一副诚恳恭顺的模样：

“婶婶这话可说得是哪里话，我能有什么别的打算？不过是想着，若只让他不痛不痒把银子退了，往后府里谁还把规矩当回事？罚他这二百两，就是要让他疼到骨子里，长长记性。”

凤姐儿那双丹凤眼盯着他看了半晌，眼风像细刀子似的，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几遍。

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行吧，”她站直身子，理了理衣襟，

“你有这份心倒是好。”

“不过我可提醒你，俞禄这个人，手底下不干净的地方多了去了。”

“你把他留在庄子上，是条后路，还是条祸根，你自己掂量清楚。”

话音落，她往前凑了半步，走到贾蓉身侧，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压低了声音道：

“你那个旺儿，一大早鬼鬼祟祟从后角门溜出去了，是打发去办什么要紧差事了？”

西门庆只淡淡笑了笑，不慌不忙道：

“是我打发他出去采买些上好的香烛素纸，丧事上要用的。怎么，婶婶连这点小事，也要查问侄儿？”

凤姐儿嗤笑一声，没再多说半句，转身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灵堂里只剩下两个人了。

西门庆和坐在帷帐里的尤氏。

西门庆回头看了一眼。

素白帷帐垂落，里头的尤氏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只见她端端正正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竟像是入了定一般。

那姿态端凝肃穆恰是一个主母该有的模样。

衬得她哀而不伤、悲而不乱。

只是那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像是在暗暗地使着力气。

贾蓉收回目光，趁着这会儿四下无人，悄悄扫了一圈灵堂。

他目光转了一圈，最终又落回那帷帐上头。

他缓缓站起身，装作去查看香案上的供品，踱了两步，脚步不着痕迹地，不知不觉便朝那帷帐的方向偏了过去。

那帷帐半掀着，里头的人影越发清晰了

他走到帷帐边上，站定了。

尤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始终没有抬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站在那里，离她不过两步之遥，

那影子落在她膝前的地上，长长的，把她的影子也严严实实地盖了住。

她的心忽然跳得厉害，咚咚地撞着胸腔，像有人在里头擂鼓。

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生怕泄出半分异样。

西门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

他也不说话，只不紧不慢地张开手

掌心里躺着的，正是贾珍噎死那天用的银簪。

前些日子，在苫次失而复得，他便一直收着，直到此刻才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