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姨妈那边我来摆平，可还有一个人，你得留神。”

“谁？”

“薛蟠。”

凤姐儿的语气认真起来：

“那呆子才十五岁，正是混不吝的年纪。他要是知道了这事，未必肯善罢甘休。到时候真闹到宁国府来要人，你怎么办？”

西门庆心里猛地一沉，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眼下这节点，他半点不想节外生枝，把事情闹大。

他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婶婶有没有什么稳妥的法子，能让他别惦记这茬？”

凤姐儿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她往前凑了凑，俩人贴得近了，西门庆闻到了凤姐身上那股清冽利落的香味，竟有一瞬的晃神。

“你都把干股给我递到手里了，这事自然全包在我身上。薛蟠那边，你半分不用操心，我自有法子按住他。”

西门庆瞬间回神，不过半息就敛住了神色，装作松了口气的模样，苦笑着拱手：

“合着婶婶方才绕了这半天，是在逗侄儿玩呢！”

凤姐儿没再接话，甩着帕子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很快就消失在了廊道尽头。

西门庆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心里门儿清：

王熙凤这是把好处和把柄，一手全攥在了手里。若是日后自鸣钟的营生没兑现，她是真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着薛蟠那呆霸王来宁国府闹一场的。

这凤姐儿，看着爽利泼辣，实则心思比针尖还细，今日这一局，她既卖了人情，又捏住了他的软肋，还平白得了一份干股，真是一石三鸟，半分亏都不肯吃。

可那又怎样？谁让自己早已经答应了秦可卿，要把这香菱留下来呢。

西门庆摇了摇头，先把这些算计抛到了脑后。那老东西的出殡之日近在眼前，只要熬过这几天，等灵柩入了土、奉了供，他才能真正松一口气。

眼下这桩事总算是有了眉目，等晡奠过后，夜里和可卿碰面，再把这事细细说给她听。

一想到她听到消息时，那双水汪汪的眼睛会亮起来，那张素净漂亮的脸上会漾开藏不住的笑，西门庆的心就像被温水泡过似的，软乎乎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了起来。

他负手转身，往灵堂的方向走去，廊下的白纸灯笼在他身后轻轻摇晃，在青砖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

晡奠时分，族中子弟、亲朋故旧按着辈分与官职，一拨一拨上前祭拜。

进退拜跪，皆依着赞礼官的唱喏行事，一旁主祭的贾政正襟危坐，镇着全场仪轨。

奉供、执礼的仆从鱼贯往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满院只闻衣料摩擦的窸窣碎响。

西门庆一身重孝，端跪在灵前的蒲团上。

族中长辈们的目光或审视或漠然，齐齐落在他身上，都在看他这个新任宁国府族长，到底撑不撑得住这场面。

他面上半分心绪不露，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该叩首时叩首，该伏地时伏地，仪轨分寸一丝不错。

待到祭奠仪式终于收尾，贾政还在与几个管事细细交代几日后出殡的仪仗次序。

这位荣国府的二老爷，倒是真肯出力，从早到晚没歇过一刻，桩桩件件都要亲力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