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这话就多虑了！难道您做母亲的，还压不住他？他要敢为这点事闹起来，您只管打发人来跟我说，我替您好好收拾他，保管他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话音未落，她又往薛姨妈身边贴了贴，几乎挨着她的耳朵，声音低低的，添了分不容错辨的郑重：

“再者说，这事老祖宗心里也是有数的。前儿可卿去给老太太请安，哭着说自己身子弱，全亏了这丫头替她跪经尽孝。”

“老祖宗当时就说了，可卿守孝辛苦，身边留个贴心合得来的人，原是应该的。”

“姑妈您今日应了，老祖宗知道了，定然夸您心善、体恤晚辈；您要是不应，倒叫老祖宗觉得，您不疼可卿这个重孙媳妇了，岂不是平白惹老太太不痛快？”

薛姨妈本就看重贾母的态度，听到“老祖宗”三个字，脸上的犹豫之色终于消散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念珠往小几上一放，摆手道：

“罢了罢了！既是老祖宗都有这个意思，又劳你跑了这一趟，里外都替我们想周全了，我还能说什么？就依了你吧。”

“只是你那混不吝的表弟那里，还得你去说和说和，我实在懒得跟他费口舌，说多了他反倒跟我犟。”

凤姐儿一听这话，顿时喜得眉开眼笑，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给薛姨妈福了个全礼，笑道：

“姑妈只管放心！蟠儿那里全包在我身上！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我自有法子治他，保管他服服帖帖的，半分幺蛾子都不敢出！”

薛姨妈也被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模样逗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又好气又好笑地嗔道：

“你这猴儿，这张嘴啊，真真是死人都能说活了，叫人半分法子都没有。”

梨香院角的芭蕉抽了嫩生生的新叶，浓绿衬着满树素白，阶下摆着几盆薛姨妈素日侍弄的建兰，叶片修长，沾着午后的日影。

说笑间，凤姐儿顺势往薛姨妈身边又坐了坐，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话里话外把这事钉得死死的，半分反悔的余地也不留：

“姑妈既应了，不如索性把这丫头的身契，今儿就交给我带过去？”

“一来，蓉哥儿那边也好给可卿一个准信，让她安心守孝；”

“二来，也省得日后蟠儿回来，见着身契又犯浑，反倒惹您生气。”

“您放心，那三千两身价银子，后日一早蓉哥儿就让旺儿亲自送过来，分厘不差，连带着给您和我母亲的请安礼，一并备齐，绝不给您丢半分体面。”

薛姨妈闻言略一犹豫，低头拿起念珠捻了捻。

她本就不是个有决断的性子，如今贾母的话在前，凤姐儿把利害、体面都摆得明明白白。

三千两银子的身价，别说一个丫鬟，就是给世家子弟纳正头娘子都够了，里子面子全给足了薛家，实在没什么可推脱的。

半晌，她才叹了口气，朝里间伺候的丫鬟吩咐道：“去，把我那上锁的樟木箱子打开，把香菱那丫头的身契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