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菱低下头，盯着桌上那张身契，沉默了很久。

秦可卿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依然轻轻握着她的手。

窗外，风穿过槐树，发出沙沙的响声。

终于，香菱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泪，却一字一顿地说：

“我记得。

我叫英莲。

甄英莲。”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秦可卿的眼泪也涌了上来。

她强忍着，点了点头，声音微哑：

“英莲……好名字。”

“莲出淤泥而不染，你爹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一世清白、干干净净地做人。”

她停了一下，继续道：

“从今往后，你就叫回英莲，好不好？”

香菱的忍住眼泪，她点头：“好……好……”

秦可卿柔声道：

“明天我就跟府里的人说，你是我认的干妹妹，暂时先住在府里帮我守孝。

你以后就叫英莲，谁都不许再叫你香菱。”

她又道：

“东厢房的耳房我让人重新收拾了，床帐被褥都换了新的，比照表小姐的份例。

你以后就住在那里，不用跟丫鬟们挤。

你以后就陪在我身边。我抄经，你替我研墨；我绣花，你帮我分线；我闷了，你陪我说说话。

帮我管着些家里事。”

香菱听着听着，眼泪要掉了下来，但这一次是笑着的。

她使劲点了点头，哽咽道：

“姐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

秦可卿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柔声道，

“你只要好好的，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是谢我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色的荷包，放在香菱手心里：

“这个给你。是我给你备下的银镯子，你先收着，等出了丧期，我让人给你打几件更好的。”

香菱捧着荷包，泪珠子滚了下来，说：“姐姐，这太贵重了……”

“你是我妹妹，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

秦可卿把荷包的绳子系好，塞回她手里，

“收着，不许推。”

香菱看着手里那张身契和那只荷包，抬起头，认真地说：

“姐姐，我能把这张身契留在你这里吗？我不想带在身上，我怕弄丢了。”

秦可卿停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替你收着。等你想拿回去的时候，随时来拿。”

香菱把身契折好，双手递给秦可卿，然后站起身，朝她深深福了一礼。

“姐姐大恩，英莲此生不忘。”

秦可卿扶起她，笑道：

“行了，别动不动就行礼。

你去洗把脸，今日是不是没好好吃东西呢，我让厨房给你下一碗面。”

香菱应了一声，转身去打水。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眼睛亮亮的，一汪月光：

“姐姐，以后……叫我英莲。”

秦可卿笑着点头：“好，英莲。”

暮色像一匹被揉皱的绛纱，从宁国府的屋脊上缓缓滑落，将院子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暧昧的灰，风过檐角，携着几分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