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府里的白玉兰开得极盛，甜腻的花香被暖风一熏，直直地往暖阁的纱窗里钻，使人有些昏沉。

尤氏斜倚在玫瑰椅上，手里正翻着半本摊开的账本，忽听得外头打帘子的响动，抬眼便瞧见李纨牵着贾兰，脚步发沉地走了进来。

那向来端肃得犹如庙里泥塑菩萨般的荣国府大奶奶，今日连鬓边的碎发都透着憔悴。

刚一落座，连客套的寒暄都未顾得上，李纨眼圈便猛地红了。

“嫂子……”

李纨刚一开口，声音便哽在喉咙里，捏着帕子的手指头因用力过度而泛起不正常的青白，指节都在发抖。

一旁的贾兰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子，怯生生地贴在母亲腿边，小手紧紧攥着李纨的衣角，偷偷抬眼瞟了尤氏一下，又赶紧低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尤氏心下一惊，连忙冲门口的银蝶使了个眼色。

银蝶会意，带着一众丫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尤氏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却半点也暖不了李纨心底的寒凉。

伴着压抑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尤氏终于听明白了西府里那一出偏心到了极点的做派。

原来，到了开蒙的年纪，

那衔玉而生的宝玉自然是千尊万贵，王夫人早早便从外面请了致仕的名儒，连带着平日里用的笔墨纸砚，流水似地往宝玉房里送。

而论理作为长房长孙的贾兰，却只被随意指派给了族学里老迈昏聩、连文章都讲不囫囵的清客相公。

“我们娘俩在那个府里，原就是多余的人。

我不争不抢，只盼着兰儿能多识几个字，将来有个安身立命的出路。

可如今……连先生也要分个三六九等，这不是要生生毁了这孩子的根基吗？”

李纨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月白色的裙襟上，那是对命运绝对不公的绝望，是被宗法礼制碾轧到尘埃里的绝望，是一个母亲护不住孩子的哀鸣。

尤氏静静地听着，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虽没有自己的孩子，但看着瑟缩在李纨身边的贾兰，再看看李纨那副枯木般被生生折断的模样，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的凄恻。

西府那吃人的门第，体面全是给活人、给有势的人留的。

这股子不忍，被尤氏暗暗记下了。

及至傍晚，暮色四合，天边染着一片橘红的晚霞。

西门庆从前院理事归来，踏进内宅给尤氏请安。

他依旧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直裰，但那高大健硕的身躯跨过门槛时，瞬间将门外仅剩的夕阳遮挡得严严实实。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沉，

他垂首立在下方，礼数周全，挑不出一丝错漏，

但那宽阔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呼吸，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

尤氏命人上了茶，闲话了几句府里的进项，轻轻叩了叩茶盏，鬼使神差地，便将白日里李纨哭诉的那些委屈，当作几句轻飘飘的闲愁叹了出来。

“……也是个可怜见儿的。

到底是咱们贾氏的正经骨肉，如今在西府里，竟是连个好先生都巴望不上。”

尤氏说着，端起茶盏掩饰般地撇了撇浮沫，目光却悄悄打量着下首那个男人。

西门庆闻言，微微抬起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