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第三天。
蝴蝶夫人把两个襁褓并排放在榻榻米上,自己去厨房热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麻雀在叫。
香奈缘先睁开了眼睛。
她看见的世界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但她能感觉到——旁边有东西。有温度。有心跳。
她把脸转过去。
香奈惠还在睡。安安静静的,呼吸很轻很轻。
香奈缘盯着姐姐看了很久。她还不懂“姐姐”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这个人的味道很好闻。和母亲身上的奶味不一样,和父亲身上的药味也不一样。
那是另一种味道。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双胞胎”的味道——在子宫里共处了十个月,两个人的气味早已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她伸出手。
手臂摇摇晃晃的,像风中的树枝。她的手在空中划了好几个弧,才碰到香奈惠的脸。
碰了一下。
香奈惠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香奈缘又碰了一下。
这次她的手指碰到了香奈惠的嘴唇。香奈惠的嘴巴动了动,像是要哭。
香奈缘收回了手。
她看着姐姐,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姐姐的眉头舒展开,等姐姐的呼吸重新变平稳。
然后她又伸出手。
这次她没有碰脸。她碰的是香奈惠的手指。
五根小小的手指,蜷在一起,像一朵还没开的花骨朵。
香奈缘把自己的手指塞进去。
十根手指,缠在一起。
香奈缘满意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很快就睡着了。
蝴蝶夫人端着粥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两个婴儿面对面,中间的缝隙里,两只小手紧紧握着。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粥凉了,她也没有动。
看
一个月后,香奈缘的视力变得清晰了。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姐姐。
蝴蝶夫人把她们并排放在榻榻米上,香奈缘就会把脸转过来,一眨不眨地盯着香奈惠。
香奈惠喝奶的时候她看着。
香奈惠睡觉的时候她看着。
香奈惠哭的时候她也看着——然后伸出手,去擦姐姐的眼泪。小手湿漉漉的,拍在脸上不太准,有时候会戳到眼睛。
但她在擦。
蝴蝶夫人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住了。
“她在……安慰香奈惠?”她不敢相信。
蝴蝶先生也凑过来看。两个人蹲在旁边,像两个偷看孩子的大傻子。
香奈惠被戳得皱起了眉,哭声停了一瞬。她睁开眼睛,泪眼模糊地看见妹妹的手正贴在自己脸上。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些呆呆的转过头看着香奈缘。
看着香奈缘傻乎乎的笑脸,不知不觉就停下来了哭声。望着她明媚的笑脸
五个月大的时候,香奈缘学会了翻身。
那天傍晚,蝴蝶先生和蝴蝶夫人都围在榻榻米旁边,看着小女儿从仰面朝天翻成了趴着。
“翻过来了!”蝴蝶夫人惊喜地叫起来。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香奈缘趴在榻榻米上,喘着粗气,像一只刚上岸的小海豹。
然后她转头,去找香奈惠。
香奈惠还仰面躺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
香奈缘伸出手,够了几下,够不到。
她不会说话,但她发出了一个声音——“唔——”
像在喊人。
香奈惠转过头来,看着妹妹。
香奈缘又翻了一下。
这次她翻到了姐姐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然后她不动了。
她没有压到姐姐。她只是贴着姐姐,像两片挨在一起的叶子,依偎在一起。
香奈惠看着妹妹的侧脸。
妹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香奈惠伸手,用袖子帮妹妹擦了一下。
香奈缘转过头来,看着姐姐。
露出了独属于婴儿般纯洁无暇的笑容。因为这个笑容亮晶晶的,口水又从嘴角流下,沾湿了香奈惠的手
香奈惠毫不在意的笑了。
两个人的笑容,像两朵同时开放的花。
八个月大的时候,香奈缘会爬了。
香奈惠还不会。她只能坐在原地,用手撑着地板,慢慢地挪动屁股。
蝴蝶家有一条长长的走廊。香奈缘最喜欢的事,就是从走廊的这头爬到那头。
但她每次爬到一半,都会停下来。
回头。
看香奈惠。
姐姐还在原地。
香奈缘会掉头爬回去,爬回姐姐身边,然后用头顶着姐姐的后背。
轻轻地、稳稳地,像一只小羊在推另一只小羊。
“唔——”她发出声音,像在说“走呀”。
香奈惠被顶得往前倾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妹妹。
香奈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香奈惠撑起手臂,借着那股推力,往前蹭了一点。
香奈缘又顶了一下。
又蹭了一点。
就这样,一个在后面轻轻顶着,一个在前面慢慢蹭着,两个人用了很久的时间,移动了很短的距离。
但她们在移动。
一起移动。
蝴蝶夫人从药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两个女儿,一前一后,像两只连在一起的小蜗牛。
忍不住的轻轻笑了笑。但是她只是蹲下来,没有帮忙。笑眯眯看着两个小家伙,眼神中的欣慰要溢出来了。
“哎呀!真的是好可爱呢”
蝴蝶夫人嘴里还嘟嘟囔囔着
一岁的时候,香奈缘得了一次感冒。
烧到四十度。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她不哭不闹——因为没力气哭了。只是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像一盏快要灭掉的灯。
蝴蝶夫人整夜抱着她。湿毛巾敷额头。一勺一勺地喂药。
香奈惠被送到了邻居阿婆家。
她在阿婆家待了两天一夜。
阿婆说她“乖得让人心疼”——给她吃东西她就吃,给她玩具她就拿着,让她睡觉她就闭上眼睛。但她不说话。一整天都不说话。
和香奈惠说话的时候,香奈惠就只会傻憨憨的对着她笑。
第二天傍晚,蝴蝶先生来接她。
“父亲,妹妹呢?”香奈惠问。
这是她两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妹妹在家,”父亲抱起她,“病快好了。”
香奈惠搂着父亲的脖子,没有再问。
回到家。纸门拉开。
香奈缘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她看见姐姐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
她没有扑过去。她没力气扑。
但她伸出手,朝香奈惠的方向够。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啊——啊——”的气音。
香奈惠爬过去。
她没有扑到妹妹身上。她只是跪在妹妹身边,然后慢慢趴下来,把脸贴在妹妹的脸旁边。
两个人的脸贴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的小猫。
香奈缘用尽力气转过头来,在姐姐的脸颊上蹭了蹭。
然后她含糊地喊了一声。
在旁边的香奈惠清晰的听到了那个词
“姐姐...”
香奈惠把脸埋在妹妹的枕头旁边,闷闷地说了一声:“我在。”
蝴蝶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湿润
“亲爱的...我们的女儿相处和睦,真好...以后他们也一定会这么好的”
蝴蝶先生轻轻搂住了蝴蝶夫人的腰,把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看着屋里的两人。轻声开口道
“是啊——感情真好呢...之后的一些烦心事就不用管了,那些是我该做的”
蝴蝶夫人轻轻的点了点头,靠在蝴蝶先生的颈窝处幸福的微微笑着。
一岁三个月的时候,香奈缘开始说句子了。
不是“姐姐”那样的单个词,而是完整的、有主谓结构的句子。
那天早晨,香奈惠正在帮母亲整理药包。她把晒干的紫苏叶一片一片地码好,动作很慢,很认真。
香奈缘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姐姐身边,蹲下来。
“姐姐,累吗?”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关心别人的状态。
香奈惠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妹妹。
妹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自己的倒影。
“不累。”香奈惠说。
“那姐姐,我做。”香奈缘伸手去拿紫苏叶。
她拿了一片,学着姐姐的样子码好。码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方向也不对。
但她码得很认真。
香奈惠看着妹妹笨拙的动作,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不对,”她伸出手,帮妹妹把那片叶子转了个方向,“这样。”
香奈缘看了看,点点头:“哦。这样。”
她又拿了一片,这次方向对了。
她抬头看着姐姐,笑了:“姐姐,我做对了!”
香奈惠点点头:“嗯。”
“那姐姐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香奈缘的笑容更大了。
她又低下头,继续码叶子。一片,两片,三片。
蝴蝶夫人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女儿并肩坐在廊下,头碰着头,一起整理紫苏叶。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一个人。
一岁半的时候,两个人有了第一次争执。
起因是一个布娃娃。
蝴蝶夫人给姐妹俩一人缝了一个。香奈惠的是白色的,香奈缘的是粉色的。但香奈缘喜欢白色的那个。
他没有像一般的孩子无理取闹的去抢
她只是看着姐姐怀里的白色娃娃,看了很久。
然后带着一点渴望的看着香奈惠:“姐姐,我可以看看你的娃娃吗?”
香奈惠犹豫了一下,把娃娃递过去。
香奈缘接过来,抱在怀里,轻轻地摸了摸娃娃的头发。
“好软哦。”她说。
然后她抱着娃娃,没有再说话。
香奈惠等了一会儿。
“可以还给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