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秀兰把粥端上桌时,眼睛先往炕桌上瞟。
炕桌上摊着账本。
苏若雪趴在桌边,手里捏着铅笔,头发只用一根布绳松松绑着。昨晚她写到半夜,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色也比平时白些。
周秀兰皱眉:“一宿没睡?”
“睡了。”
苏若雪抬头,声音软软的,带着刚醒不久的沙哑。
周秀兰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这丫头没说实话。
“睡了能困成这样?你这身子骨,风一吹都要晃,还敢熬夜。”
苏若雪被说得有点心虚,拿铅笔尖轻轻戳了戳账页。
“我怕今天去队里说不清。”
“说不清就慢慢说。”周秀兰把碗往她面前一放,“先吃。你要是饿着肚子去,话没说完,人先倒了,谁听你的?”
苏若雪乖乖端碗。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里面还卧了半个鸡蛋。周秀兰嘴上嫌她娇气,手里却没少照顾。
苏若雪喝了两口,胃里暖起来,才把昨晚写的几页纸推过去。
“娘,您帮我看看。”
周秀兰立刻摆手:“我看啥?我又不识几个字。”
“不用看字。”苏若雪把纸转了个方向,指着上面分出来的几块,“您就看这样分开,清不清楚。”
周秀兰低头。
纸上用铅笔画了几道横线,每一块前头都写了字。字她认不全,可看得出来,一格一格分得很清楚。
“这是啥?”
“试行办法。”
“啥办法?”
苏若雪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是以后罐头厂这条线怎么跑,谁负责找货,谁负责出车,钱咋分,亏了算谁的,都先写明白。”
周秀兰听懂了。
她端起碗,没急着喝,反而看了苏若雪一眼。
“你这是怕有人说建兵占队里的便宜?”
苏若雪点头。
“怕。”
她说得很直。
“现在大家看见的是验收单,是罐头厂门路。可只要钱多一点,就会有人说闲话。说我们借队里的车给自己赚钱,说建兵哥当小队长偏袒自己家,说我一个媳妇手伸太长。”
周秀兰脸色沉了沉。
这话难听,可不是没道理。
昨天山楂只赚五分,赵进才都能跳出来。以后真要三百斤、五百斤地跑,眼红的人只会更多。
“那你咋写?”
苏若雪把纸往前推。
“第一,运输队出车,收固定车厢费,写在队里账上。”
“第二,司机出车有补贴,跟货赚多赚少没关系,不能让人白辛苦。”
“第三,货源和挑货由我们负责,合格单归我们留一份,队里留一份。”
“第四,货款现结,没现钱不发车。要是罐头厂以后改成三天结,就得有厂里盖章的单据。”
“第五,坏果、青果、短斤少两,谁挑货谁承担,不能把亏推给运输队。”
周秀兰听得慢,却越听越明白。
她以前过日子,全靠手里攥紧那几块钱。买盐买油,都得掂量。可若雪这账不是只算今天锅里有没有米,是把以后可能吵架的地方提前拿纸压住。
“那赵进才要是也说他能找货呢?”
苏若雪喝粥的动作一顿。
周秀兰哼了一声:“你别看娘没去队里,娘也知道那种人。看别人有点好处,眼珠子就红。他要是也往里挤,咋办?”
苏若雪把碗放下。
“能找货,就按一样规矩来。”
周秀兰急了:“那不是便宜他?”
“不便宜。”苏若雪轻声说,“规矩如果只对我们有利,别人不服。规矩要是人人能用,谁能用好,就看本事。”
周秀兰盯着她。
苏若雪又补了一句:“赵进才最怕的,就是写清楚。”
院门外响起自行车铃。
霍建兵回来了。
他昨晚被马队长留在队里查车,天不亮又去看了那辆旧解放的刹车,回来时袖口沾着机油,肩上落了一层薄霜。
苏若雪看见他,立刻站起来。
“别动。”
霍建兵比她快一步进屋,把手在门边旧布上擦干净,才拿起桌上的纸。
他看得很慢。
周秀兰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媳妇半夜写的。”
霍建兵抬眼看苏若雪。
苏若雪心虚地低头喝粥。
霍建兵没有当着周秀兰说她,只把纸折好,放进自己军装内袋。
“吃完再去。”
“我吃了。”
“半碗。”
苏若雪眨了眨眼。
他怎么连这个都看见了?
周秀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听见没?吃完。”
苏若雪只好又坐回去。
她吃饭慢,霍建兵也不催。他站在门口,把自行车后座上的绳子重新紧了一遍,又把账本装进布包,最后从灶房拿了个热水袋,用旧毛巾裹好,塞到布包旁边。
苏若雪看见,脸一热。
“我不冷。”
霍建兵没看她:“路上风大。”
周秀兰在灶台边低头添柴,嘴角却压不住。
这俩人,一个嘴硬,一个更嘴硬。
到了运输队,院里已经有人在了。
修车棚那边传来铁锤敲打声,柴油味和冷风混在一起。梁国庆蹲在车边擦车牌,见霍建兵带着苏若雪进来,立刻站起。
“嫂子,马队长在办公室。”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赵进才也在。”
苏若雪不意外。
赵进才要是不在,才奇怪。
办公室里,马队长正坐在桌后抽烟。烟没点着,只夹在指间。赵进才站在旁边,脸色不大好看,像是已经说了一轮。
看见苏若雪进来,他先冷笑。
“哟,小苏来了。听说你要给运输队定规矩?”
霍建兵眉峰一沉。
苏若雪却先开口:“不是我给运输队定规矩,是马队长说要谈试行办法,我把想法写了几条。”
马队长看了赵进才一眼。
“听见没?人家说话比你会过脑子。”
赵进才脸上一阵难看。
苏若雪没有接这话。
她从布包里拿出昨晚誊好的纸,递给马队长。
纸一摊开,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马队长本以为她最多写几条账。可纸上分得清清楚楚:货源、验收、用车、费用、司机补贴、亏损承担、单据留存。
字不算漂亮,却干净。
每一条后面还留了空,像是等着大家补。
马队长夹着烟的手停住。
“这是你昨晚写的?”
“嗯。”
“写得挺细。”
赵进才凑过来看,刚看两行,脸色就变了。
“凭啥货源和挑货归你们?运输队的车,运输队的人,最后好处让你们拿?”
苏若雪看向他。
“赵师傅也可以找。”
赵进才一愣。
苏若雪指着第三条。
“这里写了,谁找货,谁负责挑货和亏损。只要能拿到罐头厂验收合格单,队里按同样车厢费出车。货差归找货的人,运费归队里,司机补贴照给。”
赵进才嘴角动了动。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说苏若雪霸着罐头厂门路,说霍建兵借队里车给自己挣钱。可她把这条一放出来,他反而不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