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兵昨晚就看见粮站外排起了板车。
那时四号车刚从西仓卸完最后一批夏粮。他把空车开回装卸场,老周在副驾驶座核任务单。仓墙外的板车比白日多出七八辆,有人抱着铺盖,有人蹲在车灯下补麻袋。
头两回替苏若雪拉黄瓜的车脚也在其中。
那人隔着车窗抬了抬手,指指自己的铺盖卷:“秋粮早到两日,我先占个位置。你媳妇若找我,让她另问车。”
霍建兵踩下刹车,四号车在仓门前只停了片刻。后面还有一辆装空麻袋的卡车等着进场,他应了一声,便把车开走。
装卸场当晚乱了原来的次序。先到的秋粮要腾仓,夏粮的空袋又堵在西门。马队长让四号车卸完立即回队加油,老周第二日接半程,霍建兵则要核清两个人交接时的里程和油票。车窗外每多停一刻,后头的车便往街上多堵一辆。
老周也看见了板车队,只说了一句:“今年粮下来得急,货车怕是都得往这边钻。”
霍建兵把这句话记在了任务里。他想到家里时,想到的是苏若雪已经提前问过两辆车,粮站要人也该由车脚自己给她回话。他把公事和她的生意分得很开,开到运输队门口时,甚至觉得这回总算守住了两人说好的边界。
回到运输队已近半夜。苏若雪睡下了,灶台边的去向纸写着第二日去机械厂、食品厂和菜队,板车一栏只添了“早晨再问”。霍建兵看见那四个字,想起车脚已经亲口说过另找车,也看见菜市东口那辆备用车在粮站外排队。
他站在灶台前停了一会儿。
里屋传来苏若雪翻身的动静。她近来夜里容易腿酸,好不容易睡稳,床边还放着周秀兰替她缝的小布枕。霍建兵掀起门帘一角,看见她侧身朝墙,薄被搭在腰间。
他本可以把人叫醒,告诉她两辆车都在粮站。手已经碰到门帘,他又想起西瓜亏损那晚,她说“生意的事,我自己做给你看”。
门帘重新垂下去。
那场争执以后,两个人才把公车、经营和彼此的分寸说清。她说生意由她决定,他也答应不再越过那条线。两个车脚都是她自己问来的,谁去粮站、谁留在菜市,照理也该由她再问。
霍建兵把自己的回队时辰写在纸角,没有叫醒她。
第二日傍晚,他回家时,那张纸仍压在灶台边。苏若雪把机械厂的一百六十斤划掉,食品厂的一百四十斤旁边写着“已结”。
霍建兵先看见那道横线。
“机械厂没送?”
“王建民送了。”
“你那辆车呢?”
苏若雪正在淘米。她把水倒进院角,盆底留下几粒发黄的碎米。
“一辆昨晚去了粮站,另一辆上午只肯走食品厂。机械厂那一百六十斤,我退了。”
霍建兵把手里的任务包放到凳上:“粮站提前进粮,昨晚临时点的车。”
“你昨晚知道?”
他没有绕开:“知道。”
苏若雪把米盆放到灶台。盆沿磕在砖面上,几滴水溅到那张去向纸上。
“你看见谁了?”
“煤店那名车脚。菜市东口那辆也在队尾。”
“两辆都看见了?”
“看见了。”
院里晒着周秀兰刚洗的旧棉布。风从竹竿下穿过,灰白布面一下一下扫着墙。苏若雪抹去去向纸上的水,机械厂那道横线被浸得发散。
“我今早从机械厂跑到食品厂,又从食品厂去煤店,再去菜市找车。”她道,“你昨晚若说一句,两辆车都在粮站,我先去找第三辆,机械厂这单未必会丢。”
“我只看见他们排队,不知道今日一定接得上粮站的活。”
“可你知道他们不在原来的地方。”
“那人让我转告你另找车。我以为他已经同你说过九月不等。”
“他说的是九月接整日活,不是昨晚就占了位置。”
霍建兵脱下沾满粮尘的外衣,搭在院里的木架上。他右肩被麻袋蹭出一道白灰,布料拍过两次仍留着印。
“你若已经约定今日两处送货,该告诉我在等哪辆车。”
“告诉你做什么?”苏若雪看着他,“让你替我调车,还是让你替我向马队长说情?”
“让我知道你明早少一条路。”
“我在灶台上写了‘早晨再问’,你看见了。”
“再问,便是还没约实。既然没约实,我凭什么认定你会买三百斤?”
“你不用认定我买多少。你只要告诉我,原先那两辆车昨晚都去了粮站。”
“我若说了,你会不会又觉得我借着看路况管你收货?”
“你可以只说你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