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夜,丑时。
铁门街彻底安静下来。连野猫都睡了。
江野从客栈后窗翻出,沿着昨天踩好的路线,摸到关帝庙外墙。
他没有立刻翻墙。他蹲在墙根的暗影里,等了半盏茶功夫,确认庙里没有动静,才翻墙进院。
前殿没亮灯。后殿那盏灯,今晚也熄了。
江野猫着腰,贴着廊下阴影,摸到后院。
那口老井,静静躺在月光下。石板盖得严实,边缘的擦痕还在。
江野蹲在井边,没有急着掀石板。他先听了听井里的动静。
井里很安静。没有水声,也没有人声。
他伸手,扣住石板边缘,慢慢把石板移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是井底有灯。
江野把石板完全移开,探头往井里看。
井不深,大约两丈。井壁凿着一道道脚窝,一路通到底。井底不是水,是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一侧,有一条向下的通道,隐隐透出昏黄的光。
江野深吸一口气,翻身下井,踩着脚窝,一路下到底。
他落在井底石板上,没有急着进通道。他蹲下来,贴着通道口,听了片刻。
通道里没有人声。只有极远处,隐约传来一点闷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江野贴着通道壁,慢慢往里走。
通道不长,约莫十几丈,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他推开门,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壁凿得平整,顶上嵌着几盏油灯,把石室照得昏黄。石室里摆着几排架子,架子上放着一只只陶罐和纸包,像是药房。
江野闪身进去,扫了一圈。
架子上的陶罐,大多贴着标签。他随手拿起一只,标签上写着「忘忧散·梧城分坛制」。
江野的心,猛地一跳。
他放下陶罐,在架子上找了一圈,找到一本翻得发旧的簿子。
簿子是记账用的。他翻开,第一页就是师父的名字:
「江守拙。梧城分坛·特关。入坛日期:新历九十八年秋。用药记录:」
「九十八年十月,忘忧散,日一剂。」
「九十九年三月,忘忧散,日一剂半。」
「百年正月,忘忧散,日二剂。」
「百一年五月,忘忧散,日二剂。加量。备注:神志渐失,宜加量。」
江野盯着那几行字,指节攥得发白。
日二剂。加量。神志渐失,宜加量。
他师父,被他们喂了三年药。剂量一年比一年重。他们要他忘。忘自己是谁,忘自己守着什么,忘自己还有个徒弟。
他伸手,慢慢抚过簿子上师父的名字。那三个字被人用笔重重描过,像是记账的人怕看不清,又描了一遍。他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很久,才把这一页撕下来。
簿子撕掉一页,会在边缘留下毛茬。他把毛茬捻平,又翻到下一页,确认没有连着别的内容,才把簿子放回原处。
他把半页纸折好,贴身收起来。
正要离开,他的目光忽然落在架子最底层的角落里。那里堆着一摞药渣,像是被人随手倒在那儿的。药渣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
江野蹲下来,捻起一小块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
药味很冲。他闻不出具体是什么,但他注意到,那些药渣的颜色不太均匀。有的发褐,有的发黑,还有几块,颜色浅得几乎看不出药色,倒像是被水泡过的。
被水泡过的药渣,不该出现在已经晾干的药堆里。
江野盯着那些浅色的药渣,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没有深想,把那几块浅色的药渣揣进怀里,站起来。
他正要离开,药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