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人从里头一把推开。
一个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来,脸色煞白:“爸!爸你在哪儿——”
“国栋,我在这儿。”
周老栓靠在李飞身边,虽然还虚,声音却稳了些。
来人是周老栓的儿子,周国栋,县中医院分管内科的副院长,在这十里八乡,算是头一号的体面人物。
他几步冲到跟前,先是不敢置信地看着活生生坐在地上的父亲,随即一把扣住老人的手腕。
这一扣,他整个人僵住了。
“……心梗。”周国栋喉咙发紧,声音都在抖,“这种发作,救护车上没设备,就算立刻送我们院里,十有八成就够呛。爸,刚才是谁——是谁救的你?”
周老栓抬了抬下巴,没说话,只是拿眼睛看着身边的年轻人。
周国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到一个衣裤沾土、头发乱糟糟、正咧着嘴傻笑的后生。
“他?”周国栋皱起眉,回头瞪父亲,“爸,你是不是糊涂了?这是李家那个……被雷劈傻了的小子,卧牛村谁不认识。”
“就是他救的。”周老栓打断他,“三针。从我鬼门关里,把人硬拽了回来。”
周国栋脸色一变。
他没再问,反手又细细去摸父亲的脉。一搭,再搭,越摸脸越白。
脉象平稳,气息绵长,竟比寻常七十岁的老人还要康健几分。
他做了一辈子医生,摸过多少脉,心里清楚这意味什么。
这不是侥幸,更不是巧合。
“小兄弟,”他缓缓蹲下身,转向李飞,语气一下子郑重了八分,“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刚才使的那针?”
李飞摊了摊手:“针啊,还我褂子上呢。”
他撩起那件破褂子的下摆。一根缝衣针,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插在磨得发亮的布边上,针尖上还沾着一点极淡的血色。
周国栋盯着那根针,看了足足两秒。
“用一根缝衣针,三针救回一条急性心梗的命。”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敢相信的意味,“这手法,我当年在省城进修,跟过的那些老专家,一辈子都没使出来过。”
晒谷场,彻底静了。
刚才还哄笑、还嘀咕的那些人,脸上的笑全僵在脸上,说不出一个字。
周国栋缓缓站起身,回过头,目光一扫人群,最后落在李铁柱两口子身上。
“铁柱啊。”
他声音不大,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路上听人说,李飞他爹留下的那三亩水田,还有村东头那间瓦房,这三年……归你管着?”
李铁柱脸上的肉一抖,讪笑:“周院长,那、那是替他张罗着,孩子小,不懂事……”
“张罗。”周国栋冷笑一声,“好一个张罗。李飞他爹娘走得早,你们两个当叔叔婶子的,霸着孤儿的家产,我这就给镇上的土地所打个电话,把这三年一笔一笔,给你张罗清楚。”
李铁柱“咚”地一声,腿肚子就软了,扶着旁边的石碾子,腿都开始打摆子。
王桂芬张着嘴,“我、我们”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群里,有几个人悄悄往后退——前几年跟着起哄、占过傻子便宜的,这会儿全低了头,一个比一个心虚。
就在这当口,村口又缓缓开来一辆黑色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