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晌午,卧牛村那棵老槐树底下,摆了张八仙桌。
桌上一本泛黄的旧账册,翻开在中间,边角卷得起了毛。周老栓坐在桌后,枣木拐杖靠在腿边,面前架着一副老花镜。
桌前排着长队。
不是来瞧病的——是来看对账的。
卧牛村上上下下四十来户,能来的都来了,把老槐树底下围了个水泄不通。连隔壁桃花村都来了几个闲汉,蹲在墙头上,等着瞧热闹。
李铁柱被周老栓打发人“请”了来,蔫头耷脑地站在桌子前头。王桂芬跟在他身后,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连眼皮都不敢抬。
“李铁柱。”周老栓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账,我念,你听。”
“李飞他爹李长庚,二〇一三年承包本村东头水田三亩,承包期三十年。这三年——也就是李长庚走后这三年,田租,是谁收的?”
李铁柱垂着头,闷声:“我……我替他收着。”
“收了多少?”
“……”李铁柱张了张嘴。
“昨天晌午,王桂芬自己说了,一亩一年八百,三亩两千四,三年七千二。”周老栓把账册往前一推,“这钱,进谁兜里了?”
李铁柱牙关咬得咯咯响。
四周的村民,一个个伸长脖子。
“七千二啊。”
“这可不老少。”
“啧,占孤儿便宜,亏心不亏心。”
这些议论声,一句一句往李铁柱脸上抽。
“再有,”周老栓翻了一页,声音更沉了,“李长庚一三年还留了笔钱,五千三百块,说是给孩子往后上学用的。这笔钱,当年是当着我和村会计的面,交到李铁柱手上的。”
“这钱呢?”
这一句,像一锤子砸下来。
李铁柱“噗通”一声,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
“周叔……周叔我错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磕着土:“那钱……那钱我不是故意花的!那年我儿子要结婚,家里实在拿不出彩礼,我、我临时挪了一手,本想着往后还上——”
“往后?”周老栓冷笑,“这一晃,就是十一年。”
李铁柱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王桂芬在身后站着,腿也软了,“噗”的一声,也跟着跪下了。
“周叔!李飞!”她坐在地上,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我们错了,我们知道错了!那房子,那水田,那些钱,我们都还,都还!求你们别闹到镇上去——”
“闹到镇上?”
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从人群外头传进来。
众人回头。
李飞不知什么时候到的。
他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是昨天黄满堂让人送来的一件半新的白衬衫,虽不合身,到底比那件破褂子体面。他就那么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地上跪着的两口子。
“王婶子,昨天你在这儿拍着大腿哭,说要让全村人评理。”李飞慢慢走到八仙桌前,“今天,理评到这一步,你倒是不哭了。”
王桂芬抬起头,一张脸又红又白。
“‘闹到镇上’四个字,是你先说出口的。”
李飞在她面前蹲下身,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砸。
“三年前,你抬脚把我家的田契从箱底下翻出来,揣兜里的时候,想过闹到镇上吗?”
“三年前,我爹手头留下的那五千多块,你拿去给你儿子娶媳妇的时候,想过闹到镇上吗?”
“我傻子一个,睡碾房的那三年,你路过,往里头瞅过一眼吗?”
王桂芬被这几句话问得,浑身发起抖来。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
李飞站起身,重新走到桌前,看着周老栓。
“周叔,账对了。”
“房子,水田,还有我爹留下的那笔钱。”他一字一顿,“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要回来。”
周老栓点点头,从桌角拿起一个牛皮纸袋。
“田契,我昨儿连夜从镇土地所的同学那儿,重新誊了一份。”
他拆开纸袋,抽出里头一张崭新的、盖着红章的承包经营权证。
“李飞,你爹李长庚的名下,卧牛村东头水田三亩,从今天起,承包人是你李飞。”
“这本,你收好。”
全场安静。
李飞伸手,把那张纸接过来。
薄薄一张纸,攥在手里,却仿佛有千斤的分量。
三年前,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握不住。
三年后,他把爹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了回来。
不知是谁,先在人群里鼓起了掌。
接着,稀稀落落地,掌声响成一片。
“该李飞的!”
“这才叫公道!”
“说句实话,这房子水田,本来就是人家的……”
掌声里头,李铁柱两口子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可就在这时,人群外头,一道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飞。”
四下的热闹,一下子小了。
众人回头。
只见槐树对面,停着一辆崭新的白色轿车。车门开着,一个姑娘斜倚在车门边,抱着胳膊,正看着这边。
浅色连衣裙,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妆容精致。
赵清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