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尔腾把碗放下，抹了一把眼睛，朝贞惠笑了一下。“贞惠姐姐，你这个人，真烦。”
“你说了四遍了。” “因为你值得说四遍。”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俩拌嘴。左边的贞惠端着粥碗，右边的雅尔腾红着眼眶笑。日头从窗棂的缝里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贞惠喝完了粥，把碗搁在桌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行了，都别愣着了。今天日头好，吃完粥再躺一会儿。练兵的事歇一天，大王说的。” 雅尔腾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她脸上的红还没退，可眼睛里有了一层笑。“真的？” “真的。” 她把粥碗放下，犹犹豫豫地挪了挪身子，在贞惠旁边躺下来。贞惠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肩上。然后贞惠看了我一眼，朝另一边扬了扬下巴。 “你也躺下。” 我躺下了。左边是贞惠，右边是雅尔腾。贞惠躺在中间，一手搂着雅尔腾，一手搭在我胸口。 “这还差不多。”她说。 三个人躺在榻上，谁也没说话。窗外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的。日头从窗棂的缝里透进来，在被子上画了一道一道的金线。雅尔腾躺在贞惠肩窝里，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贞惠问她。 “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在长安的时候，我听人说季兰夫人跟杜若姐姐、月娥姐姐好得跟亲姐妹似的。我当时还想，怎么可能？三个女人跟一个男人，不打架就不错了。现在我才知道，原来真能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你以后就知道了。”贞惠说，“季兰夫人那个人，容得下所有人。” “她会不会不喜欢我？”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连我都容下了。”贞惠说，“我是渤海公主，还是安庆绪的未婚妻。按说最不该容的就是我。可她容了。她不但容了，还帮我。你比她好多了，她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你？” 雅尔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身来，越过贞惠，看了我一眼。 “子游哥。” “嗯。” “季兰夫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她啊……她是个让你拿她没办法的人。她管你，你不觉得烦。她骂你，你不觉得疼。她把你身边的女人一个一个地拉进来，你还觉得她做得对。” 雅尔腾笑了一声。“你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都有。” 贞惠在旁边插了一句：“季兰夫人就是这样的。她做的每件事都让你觉得，除了这样，没有别的办法。就拿我来说吧，我当初进李府，是她开口留的。我回渤海，是她点头放的。我跟子游的事，是她装不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什么都不说。等到该说的时候，她已经把事情办完了。” 雅尔腾听着，眼睛亮亮的。“那我见了她，该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说。”贞惠说，“见了她，你就知道了。” 三个人又躺了一会儿。日头越升越高，窗棂上的金线越来越宽。雅尔腾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贞惠肩窝里。贞惠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困了就睡。” “不困。” “不困你打哈欠？” “那是……那是昨晚没睡好。” “昨晚没睡好，现在补上。” 雅尔腾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下来，真的睡着了。贞惠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我。 “你呢？睡不睡？” “不睡。睡不着。” “为什么？”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季兰。想她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又收了雅尔腾，不知道会说什么。” “她会说‘干得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那个人，巴不得你身边人多。”贞惠说，“她说人多热闹，其实她是怕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她怀着孩子，没法跟着你跑。杜若姐姐要管若兰饮，月娥姐姐也有身孕。你身边总得有人。雅尔腾正好。” “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我不是替她说话。我是替自己说话。”贞惠说，“我帮雅尔腾，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在渤海，早晚要回长安。回了长安，你身边多一个人，我就少操一份心。” 我没说话。伸手把她揽紧了。她贴着我，安静了一会儿。 “子游哥。” “嗯。” “你打喷嚏了。” “没有。” “你刚才打了。连着打了三个。” “那是有人在念叨我。” “谁？” “季兰。她肯定在骂我，说我没良心，走了这么久连封信都没有。” 贞惠笑了一声。“你确实没写。” “写了。前几天写了。让金叔找人送出去了。” “写了什么？” “写了渤海的事。写了练兵。写了我在这边挺好的。” “就这些？” “就这些。昨晚的事，今天再写一封。” 贞惠愣了一下。“昨晚的事，你也写？” “写。这种事，不能瞒她。” 贞惠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拿你没办法。” “跟季兰学的。”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日头越升越高，雅尔腾在贞惠肩窝里睡得沉了，呼吸又匀又长。贞惠也闭上了眼睛。我躺在她们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窗外的鸟叫还在响，桂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我忽然觉得，从长安到渤海，走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才算真正安顿下来了。 就在这时候，我打了个喷嚏。连着三个。 雅尔腾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怎么了？” “有人在念叨我。” “谁？” “季兰。她肯定在骂我。” 雅尔腾笑了一声，把脸埋回贞惠肩窝里。“那你活该。谁让你不写信。” “我写了。” “写了还挨骂，那说明你写得不够多。” 贞惠闭着眼，插了一句：“她说得对。” 长安，公主府。 李冶坐在廊下的软榻上，肚子大得像是揣了一面鼓。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后靠着，两条腿伸得老长。 “季兰啊，还有几天就要临盆了，多注意休息。”玉真公主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安胎药，递过去。 李冶接过药碗，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师姐，这药苦。” “苦也得喝。” “我喝了快十个月了。再喝下去，我生出来的孩子都得是苦的。” “那正好。苦孩子好养活。” 李冶瞪了她一眼，还是把药喝了。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长出了一口气。“不想休息都不成。这肚子太大了，笨死了。走路看不见脚，弯腰够不着地。晚上睡觉翻个身都得让人帮忙。还有那个李子游，走了这么久，连个书信都没有，没良心的。” 杜若坐在旁边，正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小衣裳。她抬起头来，笑了一下。“老爷应该到渤海了。那么多事要处理，估计是忙忘了。” “就你替他说话。”李冶说。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说实话。老爷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每天来看看你。他要是真没良心，就不会说这话。” “那是他走之前说的。走了之后呢？” 杜若低下头，继续缝小衣裳。“走了之后，他肯定也在惦记。就是没时间写。” 李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玉真公主在旁边和稀泥。“行了行了，别生气了。生气对孩子不好。” “我没生气。我就是……”李冶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想他了。” 廊下安静了一息。杜若停下手里的针线，看了她一眼。玉真公主没说话，只是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这时候，阿福从月洞门那边匆匆走过来。他手里攥着一封信，走得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玉真公主，季兰夫人，杜若娘子。”他站定，喘了一口气，“东家来信了。” 李冶一下子坐直了。“说曹操曹操就到。写了什么？” 阿福拆开信，看了一眼。“东家说，要把李氏商行开进渤海。” 李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他走到哪儿，生意就开到哪儿。” 杜若放下针线。“这么说，老爷在渤海已经扎下根了。” “有贞惠在，应该不会有人为难他。”李冶说。 阿福把信折好，揣进怀里。“我打算与韩揆师兄亲自去一趟渤海，一并看一下运输路线。” “你安排就好。”李冶说，“不过桃儿怎么办？” “舟车劳顿，我打算让桃儿留在长安。柜坊刚刚起步，也需要她。” “也好。”李冶点了点头，“那你跟桃儿说一声，让她到李府来住。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 “好。我回去就跟桃儿说。”阿福应了一声，又问，“您还有什么叮嘱？” 李冶想了想。“你们弄完之后，就让韩师兄留在子游身边。渤海好过，但范阳还是凶险。子游身边不能没人。” “好。我这就安排，争取三天之内出发。” 阿福转身要走，李冶又叫住他。“等等。”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信上有没有提到雅尔腾？” 阿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信。“没有。信上只说了渤海的事，练兵，还有通商。” 李冶看了杜若一眼。杜若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李冶沉默了一息，然后摆了摆手。“行了，你去吧。” 阿福走了。玉真公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这个阿福，越来越有总掌柜的样子了。” “他本来就靠谱。”李冶说，“不然我也不会把桃儿嫁给他。” 杜若笑了一声。“是你嫁桃儿，还是你嫁阿福？” “都嫁。”李冶理直气壮，“我嫁桃儿，也嫁阿福。他们俩都是李府的人。” 玉真公主和杜若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李冶靠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忽然又想起什么。“师姐，你说子游在渤海，会不会又收了谁？” 玉真公主愣了一下。“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问问。”李冶说，“他身边有个贞惠，还有个雅尔腾。雅尔腾那丫头，我看得出来，她对子游有意思。” 杜若低下头，继续缝小衣裳，没接话。玉真公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冶。“你介意？” “不介意。”李冶说，“我就是想知道。他要是真收了，总得跟我说一声。别瞒着我。” “他不会瞒你的。”杜若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走之前跟我说了，让我每天来看看你，替他看着你。他要是瞒你，就不会让我来。” 李冶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行。还是你了解他。” 廊下又安静了。日头从槐树叶子的缝里透下来，落在李冶的肚子上，暖烘烘的。她闭上眼睛，手在肚子上轻轻拍着。 “孩子，你爹在渤海呢。等他回来，让他给你带渤海的海带。” “海带不好吃。”杜若说，“让他带点别的。” “那就带鱼干。” “鱼干太咸。” “那你说带什么？” 杜若想了想。“让他把贞惠姐姐带回来。那个比什么都有意思。” 李冶笑出了声。“行。我让他把贞惠带回来。还有雅尔腾，一块儿带回来。” 玉真公主在旁边听着，摇了摇头。“你们这个家，越来越大了。” “大点好。”李冶说，“大了热闹。” 阿福回到福宅的时候，桃儿正在算账。 她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大摞账本，左手拨着算盘珠子，右手捏着笔，在账本上圈圈画画。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看见阿福，眼睛一亮。 “回来了？” “回来了。”阿福在她旁边坐下，把信掏出来，“东家来信了。” “写了什么？” “要把商行开进渤海。” 桃儿把算盘一推。“渤海？那地方可远。” “远。所以我要去一趟。”阿福说，“跟韩师兄一起，看看路线，把商行的摊子支起来。” “你去多久？” “快的话，一个多月。慢的话，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