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低下头，没说话。她的手又拨了一下算盘珠子，拨得漫不经心。“那柜坊怎么办？”
“你管着。东家说了，柜坊刚起步，需要你。” “那你走了，我一个人在福宅，也没意思。”桃儿说，“要不我回念兰轩住？后院还空着。” “不用。季兰夫人说了，让你去李府住。一个人在家没意思。” 桃儿愣了一下。“小姐真的说了？” “嗯。她说让你去李府住，跟她们做个伴。” 桃儿低下头，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慢慢滑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那你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三天？”桃儿的眼睛瞪大了，“这么快？” “东家那边等着人。渤海的事不能拖。” 桃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阿福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你还不去收拾行李？三天，够干什么的？” “够收行李了。” “够什么够。你路上用的东西都还没准备，换洗的衣裳得带几件，路上吃的干粮得备着，还有药——对，药得带上。上回你出门，半路上拉了两天肚子，回来瘦了一圈。这回我得给你多备点药。” “不用那么多。” “你说不用就不用？我说了算。”桃儿瞪了他一眼，“你去找韩师兄商量路线，行李的事我来收拾。” 阿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你在，出门的事不用操心。” “少来。”桃儿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弯了一下，“你出门在外，我在家里操心。这本来就是我的事。” 阿福站起来，把她搂了一下。桃儿在他怀里待了一息，然后推开他。“行了行了，快去。韩师兄那边肯定还等着呢。” 阿福走了。桃儿站在屋里，看着那摞账本。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算盘珠子拨回去，继续算账。可她的算盘珠子拨得比刚才快了，嘴里还哼了一段小调。 渤海，日上三竿。 我又打了个喷嚏。 雅尔腾被我吵醒了，从贞惠肩窝里抬起头，揉着眼睛。“又是谁念叨？” “还是季兰。” “她念叨个没完了？” “她那个人，念叨起来没完。” 贞惠也醒了，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起来吧。再躺下去，外面的人该笑话了。” 三个人从榻上坐起来。我穿衣裳的时候，雅尔腾背对着我，手忙脚乱地系腰带。贞惠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着。 “系反了。” “啊？” “腰带系反了。前头系到后头了。” 雅尔腾低头一看，脸又红了。她把腰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完了，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子游哥。” “嗯。” “以后……我还能来找你吗？” “你这话说的。你就在这儿住着，还用找？” “我是说……晚上。” 贞惠在旁边咳了一声。“晚上也行。不过得先把正事办了。” 雅尔腾看着她。“什么正事？” “练兵的章程得定下来。通商的事得跟大王商量。细作的事还得再查。这些事办完了，晚上再说晚上的事。” 雅尔腾点了点头。“好。那我白天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练兵啊。”雅尔腾说，“我骑马射箭都会。练兵的事，我也能搭把手。” 贞惠看了她一眼，笑了。“行。那今天开始，你跟我一块儿去练兵场。” 雅尔腾高兴了。“好！”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俩。贞惠还是那件靛蓝长衫，腰束得紧紧的。雅尔腾换了件干净的短装，头发重新编过了，辫子垂在胸前。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门口走，贞惠忽然回过头来。 “子游哥。” “嗯。” “你的喷嚏，再打几回。季兰夫人多念叨念叨，咱们这边的事就顺了。” 我笑了一声。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桂花香混着松脂味从窗缝里渗进来。练兵场那边的号角声响了，是午间的换岗。 我站在屋里，听着那两个女人的脚步声过了回廊，一个稳，一个跳。新的一天，开始了。 长安九月末的夜，凉得刚刚好。福宅正屋里点了两盏灯，一盏在桌上，一盏在桃儿手里。 桃儿跪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三个包袱皮，一个青的，一个灰的，一个靛蓝的。青的装衣裳，灰的装吃食，靛蓝的装杂用。阿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觉得那三个包袱比他出门带的货箱还大。 “桃儿，我就去一趟渤海。看看路线，盘几个铺面。快的话一个多月就回来了。” 桃儿没抬头。她正把一件厚棉袄往青包袱里塞，塞完了又抽出来，抖了抖，重新叠。叠得比方才更齐整，边角对得严丝合缝。 “一个多月。”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很，“你上回去洛阳，说半个月，走了二十三天。上上回去太原，说十天，走了十八天。阿福，你说话跟念兰轩的茶博士报茶名似的，好听是好听，就是不对数。” 阿福摸了摸鼻子。他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不划算。桃儿算账的本事他是领教过的。李府上下叫桃儿“小算盘”，不是白叫的。 “这回不一样。”阿福往前走了两步，在榻边蹲下来，跟她平视，“韩师兄跟我一块儿去。他的脚程你还不信？他说一个月，那就是一个月。多一天他都不干。” 桃儿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了阿福一眼。 “韩师兄去？” “去。东家在渤海那边把架子搭起来了，总号得有人去对接。韩师兄管物流，我去管铺面。两个人搭手，快。” 桃儿低下头，继续叠衣裳。叠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韩师兄话少。你话多。一路上他受得了你？” “受不了也得受。东家安排的。” “那你少说两句。别把韩师兄烦得半路把你扔下车。” “我尽量。” “尽量不行。得一定。” “行。一定。” 桃儿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塞进青包袱，然后从榻上拿起那个灰包袱，开始往里装吃的。烧饼、肉干、酱菜、一小罐子她自己腌的糖蒜。阿福看着那罐糖蒜，嘴角抽了一下。 “桃儿，糖蒜就不用带了吧？到了渤海，什么吃食没有？” “渤海有渤海的吃食。你吃得惯？”桃儿没抬头，把糖蒜罐子用油纸裹了，塞进包袱角上，又拿一件旧衫子围了一圈，怕路上磕碎了，“你这个人，吃饭挑。长安的饭菜你都能挑出毛病来，去了渤海还不得饿瘦了回来？带着。吃完了给我写信，我再给你捎。” 阿福不吭声了。他在榻边坐下来，看着桃儿一样一样地往包袱里塞东西。塞完了灰的，又开始往靛蓝包袱里装杂用——针线包、磨刀石、一双备用的鞋、一小包常用药。 那包药是桃儿自己去药铺抓的，方子是李府常用的，治风寒、治跌打、治吃坏了肚子。她抓了三副，用细绳扎好了，写了小纸条塞在里面，什么药治什么病，写得清清楚楚。 “桃儿。” “嗯。” “你歇会儿。这些东西我自己收拾就行。” “你收拾？”桃儿终于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上回你自己收拾行李，到了洛阳才发现袜子只带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塞哪儿了。回来我问你，你说‘大概在路上被风吹走了’。袜子能被风吹走？你当是手绢呢？” 阿福又摸了摸鼻子。这件事他记得。那只袜子后来在马车座垫底下找到了，但他没好意思跟桃儿说。 “这回我盯着你收拾。”桃儿低下头，继续往包袱里塞东西，“你别管了。坐着就行。” 阿福坐着。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想倒碗茶。手刚碰到壶把，桃儿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茶凉了。灶上温着热的。你去端。” 阿福站起来，去灶上端了热茶回来。倒了两碗，一碗放在桃儿手边，一碗自己端着喝。桃儿没看那碗茶，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阿福看见她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在忍什么。 “桃儿。”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 “你这样。跟生离死别似的。我就去一个多月。” “我知道。” “那你——” “阿福。”桃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她抬起头来，看着阿福。灯影在她脸上晃，把她的眉眼映得格外清楚。 “我知道你就去一个多月。我也知道有韩师兄跟着，出不了事。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我就是舍不得。咱们成亲才多久？不到两个月。你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阿福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把茶碗放下，伸手握住桃儿的手。桃儿的手小，被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心有茧，是打算盘打出来的。阿福摸了摸那茧，心里忽然有点酸。 “桃儿。你听我说。” “你说。” “东家把渤海的事交给我，我不能不去。东家信我，我不能辜负他。这个理儿你懂，我也懂。可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你以为我就想走？” 桃儿没说话。 “我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李氏商业有张继坐阵，铺面上的事，阿荣盯着。账上的事，你跟刘徽盯着。韩师兄虽然跟我去渤海，但他的人留在长安，物流线一天都不会断。你有什么事，找韩师兄的人，找阿东，找东家夫人都行。我都安排好了。” “我知道你安排好了。”桃儿说，“你什么都安排好了。就是没安排你自己。” 阿福愣了一下。 “你路上吃什么？住哪儿？跟谁说话？累了怎么办？病了怎么办？”桃儿一样一样地数，手指头在阿福手背上点着，“你光想着铺面、账目、物流线。你自己呢？” 阿福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把桃儿的手攥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桃儿自己先松了手。她抽回手，抹了一把脸，低下头继续收拾包袱。这回她的动作快了，三下五除二把靛蓝包袱系好，又把三个包袱摞在一起，拍了拍。 “行了。都收拾好了。明天早上你别忘了。青的在上面，灰的在中间，靛蓝的在底下。装车的时候灰的放里头，青的放外头，靛蓝的塞紧点，别晃荡。” “记住了。” “重复一遍。” “灰的放里头，青的放外头，靛蓝的塞紧点。” “嗯。”桃儿站起来，把三个包袱往榻角一推，“睡觉。明天还得早起。” 阿福跟着站起来，伸手去搂她。桃儿推了他一把，没推开，就由着他搂了。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阿福。” “嗯。” “到了渤海，第一件事去找东家报道。第二件事再去盘铺子。第三件事给我写信。少一件，回来我收拾你。” “行。三件事，一件不少。” “写信别光写‘我挺好的’。写细点。吃了什么，见了谁，路上怎么样。渤海那边冷不冷，你带的衣裳够不够。都写。” “好。” “还有。别跟韩师兄吵架。他话少，你话多，你让着他点。” “我让着他。” “别光嘴上说。” “我尽量。” “尽量不行。得一定。” “行。一定。” 桃儿在他胸口捶了一拳。力道不大，但捶完了自己先笑了。阿福也笑了。 过了一会儿，桃儿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走之前，去跟东家夫人说一声。她快生了，你别悄没声地就走了。她平时对你不错，你得去辞个行。” “明天一早去。” “别空手去。我前几日做了几双小孩子的鞋，你带一双过去。就说是我给未来小少爷的。” 桃儿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双虎头小鞋来。红布面，黄虎头，针脚细密，虎须子一根一根绣得清清楚楚。阿福接过来看了看，笑了。 “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阵子。夜里没事，就做两针。” “季兰夫人知道吗？” “不知道。你别提前说。就说是给孩子的。她听了肯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