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庄站在屋里，看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火苗一跳一跳的。他想起刚才安禄山问他“暗面上那条线不归你管”时的眼神。

安禄山在试探他。朴成死了，安禄山不心疼。安禄山心疼的是——朴成这条线没了，严庄手里还剩多少东西。

严庄说“暗面上那条线不归我管”，安禄山没接话。可那个眼神说明，安禄山心里在算另一笔账。

严庄吹了灯，推门出去。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满院银白。他站在马厩旁，看着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李哲，你那边还剩下一个人没查出来。这个人不归我管，我也不知道是谁。你查得到吗？

严庄的信到渤海，是三天之后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跟大武在校场上练阵。五百人已经练得像模像样了，走位、变阵、劈砍，一套一套的，看着有模有样。

大武站在点将台上，嗓子喊哑了，换铁柱喊。铁柱喊得没大武响，但胜在调门高，尖着嗓子一喊，五百人齐刷刷地动，倒也管用。

阿洛从场外跑过来，手里攥着一根竹管。他跑到点将台下，仰头喊了一声：“老爷！信！”

我跳下台，接过竹管。蜡封上没标记，但竹管的样式我认得。是严庄的人送来的。

我拆开蜡封，抽出纸条，看了一眼。就几行字，但每一行都扎眼。

安已知渤海事。朴成死，余者皆擒。然安在渤海仍有眼线一人，未在名单之上。此人位置不明，李大夫处不可不防。

我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怀里。

阿洛在旁边站着，没问。这小子有个好处——不该问的不问。但他眼睛一直看着我，等我说。

“阿洛。去把贞惠叫来。就说有急事。”

阿洛应了一声，跑了。

贞惠来得很快。她进了偏殿，看见我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纸条。她走过来，拿起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安禄山知道了。而且还有一个人没查出来。”

“对。”

“朴成是严庄的人？”

“对。严庄在信里交底了。”

贞惠把纸条放下，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那个人查出来。查不出来，我去范阳就是送死。”

“怎么查？”

“你还记得吴采买吗？就是朴成手底下那个招了供的。他交代了几个新来的杂役——后厨两个，库房一个。大武查了，都没问题。但严庄说这个人‘位置不明，未在名单之上’。那就说明，这个人不在吴采买交代的名单里。可王庭里上个月新来的人，不止那几个。”

贞惠想了想。“还有谁？”

“马房。上个月马房也来了一个新人。大武查了后厨、库房，唯独没查马房。”

贞惠的脸色沉下来了。“马房的人天天在外面跑，进进出出，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对。这个人要是安禄山的眼线，他不用进王庭就能把消息传出去。马厩通着外面的大路，他随便找个借口出去一趟，信就送走了。”

贞惠沉默了一会儿。“你打算怎么查？”

“马夫老赵在马房干了十几年了。马房来了新人，他一定知道。我去找他问问。”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是监国公主。马房的人归我管。我去问，比你问管用。”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走。”

两个人出了偏殿，往马房走。路上碰到金叔，金叔看见我们俩一块儿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主，李大夫，去哪儿？”

“马房。找老赵问点事。”贞惠说。

“老赵今天不当值。他儿子今天娶媳妇，他请假回去了。”

我和贞惠对视了一眼。

“他儿子住哪儿？”

“城北槐树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

我愣了一下。槐树巷。歪脖子枣树。孙老六的娘也住那儿。

“贞惠。”

“我听见了。”贞惠的脸色变了，“孙老六的娘住槐树巷。老赵的儿子也住槐树巷。这也太巧了。”

“不一定是巧。”我说，“走。去槐树巷。”

两个人出了王庭，骑马往城北赶。槐树巷在城北最里头，巷子不宽，两边都是低矮的瓦房。巷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弯得厉害，枝丫伸到路中间。枣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晒太阳。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汉子，正跟她说着什么。

那汉子看见我和贞惠骑马过来，愣了一下。等我们走近了，他认出了贞惠，赶紧迎上来。

“公主？您怎么来了？”

“老赵。找你问点事。”贞惠翻身下马。

老赵搓了搓手，有些不安。“公主，我今天请假了。我儿子娶媳妇——”

“知道。不耽误你。就问几句话。”贞惠看了看那个老太太，“这是孙老六的娘？”

老赵的脸色变了一下。“是……公主怎么知道？”

“孙老六是你招进马房的？”

老赵低下了头。“是。上个月马房缺人，他来找我，说想找个差事。我看他老实，就让他进来了。”

“他除了在马房干活，还跟什么人来往？”

老赵想了想。“他平时不怎么跟人说话。下了工就回家。不过他有时候会出去一趟，说是去看他娘。可我看他走的方向，不像是去槐树巷。”

“像去哪儿？”

“往西。西边是城门。”

贞惠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老赵。”我说，“孙老六最近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让你帮忙送过什么东西？”

老赵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犹豫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他前天给了我一块银子，说让我帮他送封信。信在哪儿我不知道，他就给了我一块银子，说信已经放在马房槽底下了，让我今天下工的时候顺路带出去，放在城西土地庙的香炉底下。”

“你送了吗？”

“还没。我今天请假了，没去马房。”

“信还在槽底下？”

“应该在。”

贞惠转头看我。“走。回马房。”

两个人翻身上马，往王庭赶。老赵在后面喊了一声：“公主，那银子——”

“回头再说！”

到了马房，贞惠让马房的人全部退出去。她自己弯腰钻进马槽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封面上什么都没写。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几个字：“朴成已死。李哲在查。速报将军。”

贞惠把纸条递给我。我看了看，笑了。

“孙老六。果然是孙老六。”

“他跑了？”

“没跑。信还在槽底下，说明他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人应该还在王庭里。”

“那还等什么？抓人。”

“不急。他跑不了。马房就这么大，他藏不到哪儿去。先把大武叫来，把马房围了。一个一个搜。”

贞惠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我站在马房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马槽。孙老六，你藏得挺好。可你忘了一件事——你娘住槐树巷，老赵的儿子也住槐树巷。这世上，有些巧合是巧合，有些巧合不是。

大武带人把马房围了。三十个兵士，举着火把，把马房里里外外照得通亮。马房不大，十几匹马，一堆草料，几间矮房。大武带人一间一间搜，搜到第三间的时候，草料堆后面有动静。

“出来！”大武喊了一声。

草料堆后面没人应。大武一挥手，两个兵士冲上去扒草料。扒了没两下，一个人从草料堆里蹿出来，拔腿就往马房外面跑。大武伸腿一绊，那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孙老六？”大武蹲下去，把那人的脸掰过来看了一眼，“还真是你。跑什么跑？你娘还在槐树巷呢，你跑了谁管她？”

孙老六趴在地上，不吭声。

大武把他拎起来，押到偏殿。贞惠已经在偏殿里等着了。她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封信。孙老六被押进来的时候，看见那封信，脸色白了一下。

“孙老六。”贞惠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信是你写的？”

孙老六低着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马房槽底下的信，你的笔迹。你给安禄山报信，说朴成死了，李哲在查。你还想报什么？”

孙老六还是不说话。

贞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孙老六。你娘在槐树巷，七十多了，腿脚不好。你要是招了，我不动你娘。你要是不招——安禄山那边知道你被抓了，你娘在范阳就没人管了。你替安禄山卖命，他养你娘。可你要是没用了，他还会养吗？”

孙老六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替他卖命，他给你娘一口饭吃。可你想过没有——你暴露了，他还会管你娘吗？他连朴成都救不了，还能救你娘？”

孙老六的头更低了些。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很。“公主。我招。”

“说吧。”

“我叫孙老六。安禄山的人。三年前被严庄安排进范阳城北的槐树巷，替我娘安了家。去年安禄山让人带话，说渤海这边缺人，让我来。我就来了。朴成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朴成死了之后，安禄山那边让我接着干。可我不想干了，就想着把消息送出去，让安禄山再派人来。”

“除了你，渤海还有没有安禄山的人？”

“有。但我不知道是谁。”

“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朴成和我都不熟悉，我们都是各自汇报各自的。”

贞惠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开口：“孙老六。那条线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在王庭里当差的？”

“可能。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谁。”

“朴成死了，那条线的人现在听谁的？”

“我不知道。朴成那条线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我沉默了一会儿。“孙老六。你想不想活？”

孙老六抬起头来，看着我。

“你想活，就帮我做一件事。你给安禄山写封信，就说朴成死了之后，李哲查得紧，你暂时动不了。让安禄山别派人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这……”

“你写了，我留你一条命。你不写，我现在就把你交给大武。大武怎么处置你，我不管。”

孙老六想了想，点了点头。“我写。”

“还有。你写完了，我放你回范阳。”

孙老六愣了一下。“放我回去？”

“对。你回范阳，替我给严庄带句话。就说——‘李哲知道了。那条线的人，他会查出来的。让严庄小心。’”

孙老六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行。我写，可……。”

“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的人在路上，事情办成了，我会安排人护送你们娘俩去长安。”

贞惠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等孙老六被带下去写信了，她才开口：“你放他回去，不怕他反水？”

“他不敢。他娘在范阳，严庄能护着他娘，安禄山护不住。他回去之后，只能听严庄的。”

贞惠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人，算得真精。”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你没教。可你那天在若兰饮跟孙掌柜说‘让人怕不如让人拿不准’，我记着呢。”

贞惠的嘴角弯了一下。她还想说什么，阿洛从门外探进头来：“老爷，长安来信了。”

我接过信。信封上是杜若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拆开，里面三张纸。第一张是杜若写的。

“老爷，季兰生了。是个儿子。母子平安。孩子七斤二两，哭声洪亮。季兰夫人精神很好，生完了还骂了你半个时辰。您在外头安心办事。家里有我。”

第二张纸是李冶自己写的。字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

“子游，孩子生了。是个儿子。长得像我，比你好看。你给他起名叫李安，我准了。平平安安，挺好。在那边办事要稳中有谋，不要心急，必须听我的，别以为我生了孩子就顾不上收拾你。季兰。”

第三张纸是月娥写的。字小小的，密密麻麻的。

“老爷，小少爷可好看了。眼睛跟夫人一样，金灿灿的。我抱了一下，他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放。如霜说小少爷力气大，将来肯定能打架。老爷您什么时候回来？我想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