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真公主点了点头。她握着李冶的手，轻轻拍了拍。“季兰。你听我说。生孩子这事，急不得。疼就疼着，别硬扛，也别瞎使劲。稳婆来了听稳婆的。陈太医在外头候着，有事叫他。”

李冶点了点头。她的金眸在烛火里亮得厉害，额角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但她没叫，也没喊，只是咬着嘴唇。

又疼了一回。这回疼得比刚才厉害。李冶攥着玉真公主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师姐——”

“在呢。”

“子游那个王八蛋——”

“嗯。他是王八蛋。”

“他在渤海逍遥——让我一个人受罪——”

“回头我替你骂他。”

“骂他不够。得打。”

“行。打。等他回来，我摁着他，你打。”

李冶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疼得抽了一口气。春桃领着稳婆进来了。稳婆姓赵，是太医署荐的，五十来岁，手脚利落，接生了几十年。她进来看了看李冶的情况，点了点头。

“夫人，还得再等等。宫口还没开全。”

“等多久？”

“说不准。快的话一两个时辰，慢的话——”

“慢的话多久？”

“慢的话到天亮。”

李冶闭上眼，深呼吸了一口。

月娥在外间坐着，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杜若走出来看了一眼，在她旁边坐下。

“别念了。念得我心慌。”

“我紧张。”

“紧张什么。季兰那性子，什么事都难不住。”

“可她生孩子是头一回。”

“你别吓我。”

“我不吓你。你坐着，喝口热水。”

月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过了大概一个多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赵稳婆从里间出来，脸上的表情松了些。“快了。宫口开全了。夫人，您听我说——疼的时候使劲，不疼的时候歇着。”

李冶咬着牙点了点头。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主院里外都能听见李冶的动静。她骂李哲，骂完了骂老天爷，骂完了老天爷又骂李哲。骂李哲“没良心”，骂李哲“王八蛋”，骂李哲“等我生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骂完了，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抓着玉真公主的手说：“师姐——孩子名字——我和子游起好了。”

“起了。叫什么？”

“李安。”李冶忍着疼嘴角上扬，一副骄傲的神情，“平安的安。”

“算他还有点良心，可以减轻处罚。”

“那不行，必须罚，使劲罚。”李冶李冶佯怒，然后又是一阵疼。这回她没骂人，咬着牙，使劲。

赵稳婆喊了一声：“出来了！头出来了！再使劲！”

又过了一会儿。一声响亮的啼哭从里间传出来。

赵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脸上的笑藏不住。“恭喜！是个小公子！七斤二两！哭声亮得很！”

杜若和月娥同时站起来。月娥的佛珠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季兰怎么样？”杜若先问。

“好着呢。精神好得很。刚生完还问我‘孩子像不像我’。”

杜若松了口气，这才去看孩子。赵稳婆把孩子裹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里，递到杜若手上。杜若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孩子闭着眼，皱巴巴的一张小脸，胎毛是白的，细细软软的，贴在额头上。眼皮底下隐约透出一点金色。

“白发金眸。”杜若小声说了一句。

玉真公主走过来看了一眼，笑了。“跟她娘一个样。”

月娥凑过来，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孩子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尖，攥得紧紧的。月娥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月娥，你哭什么？”杜若问她。

“我高兴。”月娥抹了把眼泪，又笑了，“这孩子力气好大。”

玉真公主把孩子抱进里间，放在李冶身边。李冶靠在床头，头发全汗湿了，贴在脸上，但精神好得很。她低头看了一眼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

“真丑。”

“刚生下来的孩子都丑。过两天就好看了。”玉真公主说。

“像他爹。皱巴巴的。”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皱巴巴的。”

李冶笑了一声。她把孩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孩子不哭了，攥着拳头，睡得沉。

“李安。”李冶小声念了一遍，“平安的安。李子游，算你会起名字。”

她抬起头来，看着玉真公主。“师姐。你给子游写封信。就说——生了。是个儿子。让他别急着回来。先把渤海的事办完。家里有我，有杜若，有月娥。让他安心。”

“知道了。你先歇着。”

“还有。”李冶又补了一句，“信上替我加一句——‘等回来再收拾你’。”

玉真公主笑了。“行。加一句。”

当天下午，李府上下都知道了。阿东去崇文尚武堂送信，朱放听完一拍大腿，当场跟岑参说“今晚我请酒”。

杜甫听说之后，写了一首诗。写完了改了三天，最后改得连他自己都不满意，把稿纸揉成一团扔了。

萧叔子从纸篓里捡出来，展平了看了看，说“杜院长，这首挺好的，扔了可惜”。杜甫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然后又把原稿拿过来，重新誊了一遍，收进了匣子里。

范阳的十月，风里已经带着刀子味了。节度使府百兽厅里烧着炭盆，可安禄山还是觉得冷。

他缩在榻上，身上盖着两层厚毯，面前摆着一只烤羊腿。他割了一刀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把刀往桌上一拍。

“严庄呢？叫他来。”

亲卫跑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严庄进了百兽厅。他今日穿了件灰布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先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站在下首，等安禄山开口。

安禄山没看他，拿刀在羊腿上又割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朴成死了。”

严庄的眉毛动了一下。“朴成？渤海那个朴成？”

“还有哪个朴成？”安禄山把刀往桌上一插，“你安排进去的那个。管库的。后来升了内侍。死了。李哲杀的。”

严庄沉默了一息。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头有一句话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李哲，你小子是真狠啊。

朴成跟了他三年。从范阳城外捡回来的时候，瘦得跟根竹竿似的，发着高烧，浑身是泥。严庄请大夫、熬药、养了半个月才把人救回来。

后来花了一年教他识字、学规矩，又花了一年把他送进渤海王庭。

三年的时间，严庄在朴成身上没少下功夫。这小子虽然不是多机灵，但胜在稳当，话少，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

严庄本想着再过两年，等朴成在王庭里站稳了脚跟，这条线就彻底扎实了。

结果李哲到了渤海没几天，说杀就杀了。

严庄心里清楚，李哲不知道朴成是他的人。在李哲眼里，朴成就是安禄山的细作，渤海王庭里的钉子。换了他严庄坐在李哲那个位置上，他也会拔。不但会拔，还得拔干净，一个不留。

这小子，办事比我还利索。严庄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在安禄山身边待了十年，办事向来留三分余地，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李哲倒好，直接一刀切下去，管你是谁的人，只要是安禄山的，先宰了再说。

可这话他不能跟安禄山说。他只能咽回去。

“将军怎么知道的？”严庄问。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安禄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就问你——朴成是你安排的，他死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严庄没否认，“三天前知道的。正准备今天来报。没想到将军比我先得到消息。”

安禄山哼了一声。严庄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知道，但还没来得及报。安禄山挑不出毛病。

“朴成手底下的人呢？”安禄山又问。

“全折了。金大、吴采买、还有几个跑腿的，一个没剩。李哲到了渤海没几天就把他们全拔了。”

“全拔了？”安禄山的声音沉下来了。他这个人，暴怒的时候嗓门大，可声音一沉，反而比暴怒更吓人，“你安排进去的人，他去了几天就全拔了？”

“将军。朴成暴露，是因为金大跟得太紧了。李哲到了渤海之后，金大天天盯着他，盯了几天就被发现了。李哲顺着金大摸到了朴成。这件事，是我安排不周。”

严庄认错认得干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推卸。朴成是他的人，出了事，他得担着。

安禄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安排不周。行。你认了。那我问你——朴成死了，渤海那条线还剩几个人？”

“明面上的人，全没了。”

“暗面上呢？”

严庄顿了一下。“将军，朴成那条线，本来就只有明面上的人。暗面上的人，不归我管。”

安禄山眯起眼睛。“不归你管？那你管什么？”

“将军让我管朴成这条线，我就管朴成这条线。暗面上那条线，将军自己管的。我从来不过问。”

百兽厅里安静了一瞬。安禄山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慢慢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严庄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朴成是他的人，出了事他认。可暗面上那条线，确实不归他管。安禄山自己安排的人，他自己心里有数。严庄这是在提醒安禄山——你别光问我，你自己那条线呢？

安禄山停下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放下碗。

“行。朴成的事，你认了。那你说，现在怎么办？”

“将军。朴成死了，渤海那条线算是断了。可李哲还在渤海。他练兵、通商，跟渤海王勾勾搭搭。这些事，将军不能不管。”

“管？怎么管？我要渤海五千兵，渤海王那个老东西装病不给。李哲一去，兵也练上了，商也要通了。我派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拔。严庄，你说我该怎么管？”

“将军。李哲这个人，不能硬来。”

安禄山看着他。“什么意思？”

“李哲背后站着杨国忠、高力士、玉真公主、贵妃。将军要是对他动手，就是跟这些人翻脸。将军现在还没准备好。”

安禄山没说话。他脸上的怒气慢慢收了，换了一种阴沉的表情。

“那你说怎么办？”

“让他来范阳。”

“让他来？”

“对。将军以‘商议东北军务’的名义，召李哲来范阳。他来了，将军当面问他渤海的事。他要是解释得通，将军就坡下驴，还能从他身上捞一笔。他要是解释不通——那就是在范阳，在将军的地盘上。到时候怎么处置，将军说了算。”

安禄山想了想。“他会来？”

“会。他这个人，生意人做派。渤海的事办完了，他一定来范阳见将军。将军要是召他，他正好顺水推舟。”

“他来了之后呢？我问他朴成的事，他怎么答？”

“他会装糊涂。说不知道朴成是谁。或者说朴成犯了事，他按渤海的规矩办了。总之，他不会承认自己是冲着将军来的。将军这时候就得看——是撕破脸，还是接着与他合作。”

安禄山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拿起刀，在羊腿上又割了一块肉，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先让他来。”他说，“来了再说。”

严庄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出了百兽厅，严庄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绕到后院的马厩旁，进了那间平时处理密信的小屋。关上门，点上灯，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

他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写到一半，笔停了。

李哲。你小子下手是真黑。朴成跟了我三年，你三天就给我拔了。连声招呼都不打。我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我有仇。

他摇了摇头，继续写。

“安已知渤海事。朴成死，余者皆擒。然安在渤海仍有眼线一人，未在名单之上。此人位置不明，李大夫处不可不防。”

他把纸折成小条，塞进一根竹管里，用蜡封了口。然后叫来一个亲信。

“送出去。老路。”

亲信接过竹管，揣进怀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