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翩翩当时只当这大熊猫挑嘴；这会儿再想想，它怕冷所以赖进暖阁，却又死活不肯挨着炭盆取暖； 新炭进殿，它打喷嚏，往后退；再往前，进宫头几日，它在廊下安了家，赶也赶不动，请也请不进去。

它守在廊下，原来一直没肯踏进这殿门……这些事对到一处，处处指着那几盆炭！

她起身走近炭盆，蹲下来去看。火烧得正好，炭乌黑，炭灰白净，无色无味，干净得没有破绽。上回那炉香好歹还带着气味，她的鼻子当场就揪出来了； 这回掺在炭里的东西烧起来，她的鼻子不中用，医女也不中用。最有用的，却是这个糯米团子！

它怕冷，却死活不肯挨火。殿里人人只当它犯傻。毒掺在炭里，日日烧、夜夜熏，日复一日地磋磨着她。

那条蛇是快刀，吓一回，就完了；这几盆炭是钝刀，架在她和孩子身上磨。冲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肚子里的这一个。

她把手搁到小腹上，孩子还在里头，日日陪着这几盆炭坐着。

“它是几时开始反常的？”翩翩心内纳闷道。

它进宫头几日就不肯进殿；如今搬进暖阁，还是不挨炭盆。她掐着指头算，它进东宫那一日比筝筝进门，早了小半个月。

炭里这东西，下得比筝筝进门早，恐怕这次的事当真与她无关，除非她手眼通天，人还没来就在东宫布好了眼线。

翩翩又想起名录进殿那晚，自己心里过的那条线——那条蛇冲的是她的胎；递主意的手，未必在那册名录里。

如今这几盆炭，把那句话坐实了。

她转头看墙角。那团黑白抱着半块没啃完的饼，睡得正沉。她轻声问它道：“这毒是什么时候加在炭里的？”

桃禧笑道：“娘娘是累了吧？这大熊猫怎么能说话呢？”

“也是……”翩翩尴尬笑道。

看来这话啊……问了也是白问！

天一亮，翩翩换了个“问法”，嘴上问不出来的，鼻子总能认得出来吧？

她管着各殿冬炭的册子，哪一批炭哪一日进的宫、抬进了哪座殿，册子上都有数。

她叫人把炭房里存着没烧的炭，按到货的先后搬出来，又借着核对年下用度的名义，从各院各取了一筐。

廊下十几筐炭依次排开，筐筐插着每个殿的签子。桃禧揣着一屉潮软的饼，牵着刚睡醒的糯米团子挨个认。

到底才刚睡醒，团子的眼睛都是眯着的，走路一歪一歪的，像是醉酒一般，每一步都有可能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干净的炭，它凑上去闻了闻，甩甩耳朵走了； 认到臭的，喷嚏打得响亮，扭头，拿爪子把筐往外推。认对一筐，桃禧赏一块饼； 认到第三筐它就学精了，先扭头看桃禧手里的饼，再打喷嚏，打得敷衍了事，全冲着饼来的。

一上午认完，结果落在两条上。

头一条，各院取来的炭，筐筐干净。毒只落在丽正殿一座殿里，冲的是谁，不用再问。

第二条，炭房的存炭按日子码着，臭的认到哪一筐为止，哪一筐就是头一批。册子一对，那批炭进宫的日子，恐怕比这团黑白进东宫还早着几日。

“它赖在廊下赶也赶不动的那几日，殿里烧的就已经是有毒的炭了。说它‘认生’，倒是冤枉它了。”翩翩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