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自后半夜绵绵落下，直至天光破晓，依旧淅沥不止，未有半分停歇。

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覆在江宁城头，冷雨顺着官衙瓦檐连绵垂落，击打在青石板院落之上，溅起细碎水雾，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潮湿清冷之中。

总督衙署后堂，窗扉半掩，屋外湿冷的夜风顺着缝隙涌入屋内。案头整齐摊放着三份紧要文书。

第一份，是林岳通宵草拟定稿的《江宁营建初议》；

第二份，户曹呈上的江南秋税收支总账；

第三份，则是暗卫司昨夜加急递入的密报——江南七府今年在册呈报田亩，相较去年锐减四成，隐匿规模触目惊心。

李刚抬手轻按左臂旧伤。每逢阴雨潮寒天气，旧日箭创便隐隐酸胀刺痛。自随州起兵转战至今，大小战伤数处，一路浴血拓土，从未有过半日安逸闲适。

“帅爷，林参军在外候见。”亲兵立于门外，低声禀报道。

“传他进来，点灯。”

房门推开，林岳踏步入内，满身沾染雨夜寒气。近日江南改制、田亩清查、营庄筹备、纸钞推行诸事堆积如山，他连日不眠处置，眼底青黑深重，神色却依旧沉稳干练。入内躬身行礼，垂手立在一侧，静待吩咐。

屋内只剩二人。灯花轻爆，微光摇曳，唯有李刚视野之中，一道半透明系统面板悄然浮现，旁人无从窥见分毫。

【系统提示：检测领地治理状态】

【解锁终极建筑：都城中心】

【提示：全部前置条件已满足，可随时启动建造】

【建造消耗：五万系统资源点】

李刚静静浏览完面板信息，心念一动，界面隐去。

他抬眼看向林岳，指尖轻点案上营建文书。

“城东旧驻防营地，连带周遭废弃官仓一带，地势开阔，空地广袤，拓展余地充足。”

“我决意于此地，动工营建王府。”

林岳闻言微怔，上前半步审慎回话：

“帅爷，那片地块临近江岸，地气潮湿，若是营建府邸，需规整地基、通理排水，工程开销不小。”

“无需刻意奢华铺张。”李刚语气笃定，“先修核心主殿、配套院落与护卫营房，规制从简，够用即可。周边大片空地尽数预留，暂不开发。待日后天下局势更进一步，再行扩建拓修。”

林岳颔首应声：“属下明白，务实营建，不耗民力。”

“两件事，你一并统筹办妥。”李刚沉声吩咐。

“其一，王府动工前半月，尽数调拨城南三座官仓存粮。对外一律宣称粮草转运前线、补给东征大军。一部分真正发往前线，剩余尽数归入沿江官仓储备。江南初定，粮价、民生、市面安稳全系于此，粮草命脉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其二，传令暗卫司整理近月密报，登记城内大族、粮行私遣信使北通扬州的动向。只记录、监视、留存证据，严禁随意抓人抄家，避免惊扰地方、激化士绅矛盾。另外加派便衣暗卫布控工地四周，工匠民夫繁杂混杂，提防流言四起。”

“属下即刻督办。”林岳深深一揖，领命退下。

天光彻底放亮，夜雨化为细密雨雾，整座江宁笼罩在一片蒙蒙水汽之中。林岳立于廊下，望着阴沉天色，心中了然。自家主公谋事深远，步步布局皆有深意，只需遵令稳步执行即可。

后堂之内，只剩李刚孤身独立。

他缓步走到窗前，眺望烟雨笼罩的江宁城。

眼下江南根基尚浅，田亩隐匿、豪强盘根错节，新政还未铺开，不宜一口气铺开浩大工程。

他心中早有定计。

先把王府主体营建起来，立规制、定名分、安民心，稳住江南纷乱局势。待日后彻底清丈田亩、推行营庄新政、完全消化苏南新复四府，将东南基业彻底夯实，再徐徐谋划后续扩建，稳扎稳打，不急于一时。

三日之后，江宁城东将营建王府的消息，悄然传遍城内大街小巷。

茶坊酒肆、街巷市井之间，百姓商贾纷纷议论。

聚丰粮行掌柜一边煮茶，一边与熟客闲谈：

“总帅镇守江南，开府建衙、营建王府本就是情理之中。听闻此番建造务求简朴，只修核心院落，大片空地尽数预留，并不铺张奢靡。”

对面绸缎庄东家低声接道：

“体恤民力，实属难得。只是那大片预留空地，不知日后作何用途。”

城中百姓、商贾、士绅皆默认如今义军割据江南的大势，无人以清廷旧制苛责议论，唯有少许好奇，却无半分惊惧动荡。

城东工地就是寻常王府营建，三百专精工匠负责殿宇院落修筑，依规制稳妥施工。其余民夫负责平整场地、疏通排水沟渠、清运渣土，一切都是官府营建的正常章程，没有半点异样。

暗卫便衣潜伏四周，默默监视人流动向，稳控舆情，不露分毫痕迹。

李刚并未亲赴工地，端坐后堂之内，反复审阅暗卫递来的田亩密报。

“四成田亩隐匿……”

他低声自语，目光沉凝。

江南七府疆域辽阔，田亩基数庞大，一次性瞒报四成，绝非个别豪强私藏，必然是地方士绅、乡族、胥吏层层串通、上下勾结，积弊百年，根深蒂固。

想要彻底坐稳江南，必先破此积弊。

李刚提笔落纸，浓墨落下，稳稳写出二字——营庄。

系统产出的钱粮，终究是外物依托。真正的基业，永远是土地、赋税、人口与民心。

清廷百年遗留的土地崩坏、税制虚空、豪强兼并，若不彻底根除，即便占据江南沃土，终究是悬空楼阁，根基不牢。

他放下笔，对门外沉声道：

“传苏衡入衙，再令户曹沈方，携带全套财赋账簿、田亩清册，一并前来见我。”

屋外雨势再起，雨声哗哗，漫过石阶院落。

李刚望着茫茫雨幕，心底清明如镜。

自随州起兵白手起家，到如今手握江南七府、麾下雄兵数万。看似基业已成，实则这片土地的筋骨血脉，尚未真正归于己手。

想要逐鹿天下，必先扎根地方。

“营庄……方是固本之策。”

低念一声，窗外风雨浩荡，整座江宁的新政布局，自此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