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春烟雨，笼罩金陵。

绵绵细雨如丝，淅淅沥沥落遍石头城的城头垛口，打湿了城墙外壁尚未清理干净的血痕。长江江水滚滚东逝，江面上帆樯林立，往来皆是转运粮秣、押送俘虏的船只。

镇江、常州、松江三府的血战方才落幕。

此一战，清廷部署在苏南的江南主力遭到毁灭性击溃，大批旗兵、绿营或战死沙场，或放下武器投降。战火席卷过后，三府境内处处皆是疮痍。不少集镇村寨在兵祸当中化为焦土，道路两旁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流民，拖家带口，风餐露宿。城垣修补、流民安置、开仓赈济、清丈田亩，一桩桩民政要务堆得如山似海，大半都还悬而未决，没能真正落到乡野之间。

可军事形势不等人。

苏南大局已定的消息飞快向南传播，浙北各府州县已是风声鹤唳。清廷官吏人心浮动，有的收拢残兵闭城死守，有的暗中封存府库，暗自盘算弃城逃亡。士绅大族惶惶不可终日，或派人北上联络清廷求援，又或是悄悄遣使来到江宁，试探李刚这一方的态度。清廷在江南经营百余年的统治根基，如今已然摇摇欲坠，只消再施加一记重拳，整片两浙便有土崩瓦解之态势。

江宁城内，原两江总督衙署，如今便是李刚的主帅幕府。

大雨敲打着廊下飞檐，噼啪作响。幕府大堂之内，灯火长明，气氛沉凝肃穆。

四壁悬挂巨幅江南舆图，苏、松、常、杭、嘉、湖，再往南便是浙闽咽喉衢州，山川道途、关隘渡口，全部用朱砂细细标注。堂内两侧，文武属官按序列立。案几之上，各地送来的军情塘报、府县条陈、民情密报堆积厚厚数层，墨迹半干，带着江南潮湿空气独有的潮意。

李刚一身深色锦缎战袍，腰间悬一柄错钢佩剑，玄色披风垂落地面，边角被从窗缝钻进来的细雨湿气浸得微潮。他立在主案之后，指尖轻轻摩挲一份来自松江的流民统计文书，眉宇间不见大胜之后的骄矜，只有沉沉思虑。

主理民政的幕府参议向前踏出一步，神色带着深重忧虑，对着主位拱手进言。

“主公，营庄之策，此前仅于江北新复州县试行，尚能奏效。然江南士绅势力远非江北可比。如今镇、常、松三府战火初熄，人心未定，便要推行营庄，清查隐匿田亩，籍没战乱无主之田、豪强诡寄之田，分设官庄、军庄，必定要触动无数大族切身利益。”

他顿了顿，望向舆图南方，语气愈发凝重。

“倘若东征主力尽数开拔闽浙，江宁、苏南留守兵力有限。一旦江南诸家士绅串联煽动乡勇作乱，各处州县同时燃起乱火，我军远在浙闽，远水难救近火。依属下之见，不如暂缓南下，将主力留驻江南，用半年乃至更久，把营庄、安民诸事推行完毕，把苏南彻底消化，再谋进取闽浙。”

话音刚落，野战第六师师帅马朝礼当即跨步出列反驳，身上军服甲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当之声。

“参议此言过于持重！如今清军江南主力覆灭，浙北守将人人自危，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战机！鞑虏朝廷必然会仓促调兵，重新布置闽浙防线。我们若是滞留江南，坐视时日流逝，便是给敌人喘息之机。等到清廷调集各省兵马扼守衢州、仙霞关险隘，那时再要南下，将士便要拿性命去硬啃坚城险关！战机转瞬即逝，万万不可贻误！”

大堂之中，文武两派就此各抒己见，议论之声四起。文官多担忧后方动荡，武将皆渴望乘胜扩土，各有道理，僵持不下。

李刚静静听完全部议论。窗外冷雨不断，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之上。待到堂内议论之声渐渐回落，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但安定后方与抓住战机，并非二选一的死局。”

说罢，他迈步走到墙边巨大的舆图跟前，伸出手指，先点了点脚下的江宁，再缓缓扫过镇江、常州、松江三府。

“苏南新得四府，不必将全部野战主力带走。我将分出两万镇戍军留驻江南。这一支兵马，不随大军远征，专门留镇江宁以及镇、常、松各地。配合民政官吏，专责推行营庄之政。清查绝户荒田、官府旧产、豪强隐匿诡寄之田，分建军庄与民庄。军庄产出供养镇戍守军，民庄授田于流离流民，订立租赋，安顿百姓。同时整顿乡里，但凡有敢聚众作乱、抗拒政令的士绅豪强，镇戍军即刻出兵弹压。两万精锐驻守本土，足够稳住江南大局。”

说完，他的手指猛地向南一移，重重按在衢州二字之上。

“余下数万野战大军，则不被民政琐事拖累。趁浙北人心崩乱，敌守将惶惑不安，即刻发兵，取道嘉兴，直扑衢州。衢州，乃是浙闽门户。此地群山环抱，扼住入闽通道。夺下衢州，进可以挥师过仙霞关，直入福建；退则扼守险隘，屏障两浙。如此一来，镇戍军留于后方，行营庄、安百姓、压动乱；平闽出征大军奔赴前方，攻城略地，拓展疆土。军政分途，各执其职。”

堂下不少人神色松动。

负责粮饷转运的从事官立刻上前，皱起眉头抛出现实难题：

“主公，此策布局固然精妙，只是粮草一事颇为棘手。营庄刚刚开始设立，无论军庄民庄，田地开垦耕种都需时序，短时间之内不可能产出多少粮食。数万大军远征浙闽，粮草从何而来？江宁府库虽有缴获，可还要供给两万留守镇戍军，赈济境内流民，存粮并不宽裕。”

“这点我早已思虑周全。”李刚微微颔首，从容作答，“营庄见效在数月、一年之后，不能指望它供给眼下远征大军。此番平闽粮草，以府库漕运转输为主，就地征调为辅。江宁、镇江、常州、松江几处府仓缴获存粮，划出专门份额，依托长江、江南运河水系，漕船连绵不绝，向前线嘉兴方向输送。”

“同时传下军令：大军所过州县，若开城归顺，则不许士卒劫掠，由官府登记当地官仓存粮，统一征调以供军需，不得私取民间一粒米。若是负隅顽抗，助鞑虏据城抗拒王师，城破之后，方可籍没官仓府库资财。但凡有士卒敢违令扰民劫掠，不问官职大小，一律军法从事。”

幕府参议林岳上前一步，拱手问道：“主公，大军既分两处，何人留守江宁总揽江南营庄与防务？何人统领平闽出征各部？”

“命陈默出任江南镇戍总管。”李刚缓缓报出人名，“总领两万镇戍兵马，兼营庄总司，坐镇江宁。会同各府官吏，主持镇、常、松，以及江宁本地的安民、清丈、分庄诸事。陈默为人沉稳持重，既熟民政庶务，亦懂行军布阵，若是地方豪强作乱，足以领兵平定，守住江南根基。”

稍作停顿，他目光落向阶下一名身披战袄的大将——孙石。孙石此前便为东征先锋主将，久习南方山川战事，骁勇善斗。

“孙石。”

“末将在！”孙石跨步出列，抱拳应命。

“拜你为平闽主将，统辖数万平闽出征野战大军，挥师南下，进取衢州，开辟浙闽战线。调斥候哨探营归你调遣，多遣细作潜入浙北、衢州乃至福建境内，探查敌军兵力布防、城池守备、粮草屯驻之地。军情谍报，三日一递，快马送回江宁幕府，不得延误。前方战事机断处置，但若遇重大进退，务必驰书禀明。”

孙石腰身挺得笔直，沉声领命：“末将遵主公号令！荡平浙闽，方肯回师！”

满堂文武齐齐躬身拱手，声震大堂：

“谨遵主公号令！”

议事就此结束。一众文武领受各自差事，依次退下大堂，分头落实政令。缮写完毕的营庄政令誊抄多份，送往江宁下属各县，以及镇江、常州、松江三府。平闽出征的兵符、印信、调令交到孙石手中；数道军令封入漆盒，传令亲卫快马奔出总督衙署，奔赴长江南岸的大军大营。

外头的雨势稍稍收敛，薄云散开些许，透出淡淡的天光。

江宁城外，长江南岸连绵数十里皆是军营。一座座帐篷连绵排布，壕沟、拒马、木栅营垒修筑完备。数万平闽出征将士屯驻于此，火炮、甲仗、枪矛、粮草辎重分类堆放，井井有条。望楼之上，号角手早已就位，静静等候最终命令。

数骑传令战马踏过泥泞土路，紧随其后疾驰入营。传令官立于中军将台之下，扬声高喊，声音穿透整片营盘：

“平闽主将将令！全军拔营，开拔衢州，入闽！”

命令一层一层向下传递，从中军各营，再到哨官、队官，一声声口令往复回荡，响彻广袤的军营。

呜呜——！

数支牛角号角同时吹响。低沉雄浑的号声穿透雨雾，越过营垒栅栏，向着四野远播。

听到拔营号令，整座大营顿时运转起来，却不见半分慌乱。

士卒们有条不紊收拾行囊，卷束毡毯铺盖，披挂随身甲片，鸟枪、长矛依次执在手中。战马被从马厩牵出，马蹄踩踏泥泞，不时打着响鼻。辅兵与民夫往来奔走，将火炮、火药桶、箭矢、粮袋一一搬上辎重大车。

甲叶碰撞的脆响、车轮碾过泥地的咕噜声、士兵短促有力的呼喝、战马嘶鸣混杂一处。久经战阵的大军，一切都有规制，各营各司其职。

一队队将士列成严整行军队列，依次开出各个营门。

漫天旌旗猎猎招展，雨水打湿旗面，依旧高高飞扬。孙石的平闽主将大纛矗立全军最前，大旗下，孙石披战袄跨坐战马，亲卫簇拥在他身侧。骑兵分列行军队列的两翼，步兵组成漫长厚重的主力纵队，数十百辆辎重大车夹在队伍中段，民夫辅兵随行护卫。

数万平闽出征大军踏着江南官道，泥水飞溅，浩浩荡荡离开江宁城外大营，朝着嘉兴方向稳步开拔。无数脚步马蹄踏过，卷起混着雨水的黄泥，在大军后方拖出长长的尘雾雨烟。

江宁城头。

李刚携几名幕僚立在垛口边，凭栏远眺，默默望着那一条向南绵延无尽的队伍。

烟雨之中，石头城脚下，大军络绎不绝渐行渐远。

城内，营庄新政的文书已经发出，陈默很快就要全面接管两万镇戍军，庄官、差吏即将奔赴各个县乡。遍地荒弃的田地、嗷嗷待哺的流民，还有不甘利益受损的江南世家大族，重重难题都留在这片刚刚平定的土地之上。

风卷细雨扑到脸上，李刚微微眯起双目，目光越过远去的大军，望向南方层叠的云山。

“传信给陈默，营庄推行切记张弛有度。地方有变，即刻飞报。”

身侧幕僚躬身记下：“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