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吭声。
“不丢人。”罗桂香自己接了,“咱们这代人,耽误了多少年,底子薄,考不上正常。可糊弄自己丢人不丢人?丢人!今天考场上一半人是空着交的,卷子发下来连题都不读,坐那儿干耗三个钟头,这不是糊弄自己是什么?”
那嫂子脸红了,头低下去了。
“桂香姐说得对。”叶青禾站起来,“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差在哪儿。现在知道了,就有得补。”
姜岁宁把卷子抱到院子里,就着石桌,一本一本翻给大家听。
“你。”她指那个红眼圈的嫂子,“数学不是不会,是计算错。四道大题,三道思路是对的,就是数算岔了。你回去把乘法口诀背熟,比做十道难题管用。”
“真的?”那嫂子眼睛亮了。
“真的。你, ”她指那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语文比上礼拜强,字也练出来了。你就短在作文,一篇都没写完。以后每三天给我写一篇,写什么都行,凑够字数就行。”
“我写啥啊?”
“写你今天干嘛了。放羊、挑水、抄书,写实话就行。”
青年挠挠头:“那我可有的写了。”
“钱红梅。”姜岁宁翻到最后一本,“你政治比谁都强,白给的分一分没丢。”
“真的?!”钱红梅一蹦三尺高,“我政治第一?”
“政治第一。”姜岁宁面无表情,“数学倒数第一。”
“哎哟。”罗桂香在旁边笑得直拍腿,“偏科偏成这样!”
“数学我明天就补!”钱红梅把袖子一撸,“十遍条例抄完就补!”
赵铁军蹲在台阶上,捧着条例本,抄得一脸黑:“岁宁,你说连长这算不算公报私仇?我平时哪儿得罪他了?”
“你没得罪他。”姜岁宁翻着卷子,“你想抄答案,得罪的是规矩。”
“这规矩也太狠了。”
“狠?真到考场上,你的小纸条能救命吗?”姜岁宁把他的卷子拍他面前,“你数学其实不差,第三题你都会做。可你把脑子全用在抄上了,自己那道题反而空着。”
赵铁军低头一看,愣了:“……我会做?”
“你会做。自己看。”
赵铁军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哎哟我去!我真会做!”
罗桂香笑骂:“全院最不怕考试的就是你,全院最怕陆监考的也是你!”
天擦黑,卷子收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
姜岁宁把最后一摞卷子抱回教室,陆长川在里面等她,就着马灯看卷子。
“我的呢?”她问。
陆长川从最底下抽出一张,放在桌上,推过去。
姜岁宁低头看了一眼。
数学,前面几页写得满满的。往后翻,一大片空白。政治倒是答得整齐。语文的作文页,只写了半个题目,后面一个字没有。
“岁宁。”
“嗯。”
“你到底是不会,还是没打算留这儿太久?”
姜岁宁拿卷子的手停住了。
灯芯啪地爆了个小花。
“我没打算……”
“你数学前四页都会做,做到第五页突然停了。”陆长川说,“语文作文你提笔了,就写了个题目。你不是不会,你是写到一半,自己不想写了。”
姜岁宁张了张嘴。
“我今天批了一下午卷子。”陆长川说,“钱红梅差在底子,铁军差在心术,你什么也不差。你就是答到一半,把自己收走了。”
“长川。”
“我不逼你。”陆长川把灯往她那边推了推,“我就是想知道,你那半个题目,是没想好怎么写,还是没想好要不要在人间待那么久。”
姜岁宁低下头,看着自己写的那半个题目。
上头四个字:我的家。
后面空着。
“我还没想好。”她说。
“嗯。”陆长川应了一声,起身把马灯提起来,“那慢慢想。考期在冬天,你还有时间。”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岁宁。”
“嗯?”
“卷子上那片空白,我在乎的不是分。”陆长川说,“我在乎的是,你写那半个题目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替我把后半篇,让给别人了。”
门关上了。
姜岁宁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着那半个题目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我的家”后面,添了一个逗号。
一个字都还没写,笔就又放下了。
“再想想。”她对自己说,“这次真的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