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不经意一撇,就看到了青樱。
她正站在假山后头的月亮门边,大红羽缎斗篷在一片素白里扎眼得很,像一团烧着的火炭丢进了雪堆。
海兰看着那团红色,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抹玩味的笑。好玩的,送上门来了。
她往弘历怀里又靠了靠,仰起脸,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像在撒娇:“王爷,您看是侧福晋呢。一个人站在那边,多冷呀。不如将侧福晋也请过来,一同赏梅吧。”
弘历正沉浸在这难得的二人世界里。海兰的银灰大氅蹭着他的端罩,她的发顶抵着他的下巴,桂花香一缕一缕地往他鼻子里钻,他搂在她腰间的手掌下是她温热的、带着微微起伏的腰线。
他正想低头再同她说两句软话,闻言愣了一下。他顺着海兰的目光望过去—果然,月亮门边站着一团红色,被雪映着,红得发暗。
弘历心里有些不情愿。他只想和海兰待着,旁的人他此刻一个都不想见。可他低下头,看见海兰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日里清清冷冷的,像两潭结了薄冰的寒水,可此刻冰化了,底下烧着火。
那火烧得旺,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整个瞳仁都亮晶晶的。她嘴角那抹笑还没压下去,翘着,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弘历忽然想起那天在书房里,她描画描到一半忽然停了笔,嘴角浮起的那道冷笑。原来如此。
他大概知道海兰怨恨谁了。
弘历没有说话。他偏过头,朝王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王钦正弓腰站在屏风外头,眼观鼻鼻观心,忽然听见主子爷那边有动静,赶紧抬起头来。
弘历没开口,只是用下巴往月亮门那边点了点。王钦顺着方向一看—侧福晋站在那儿。他再一看海兰姑娘脸上那笑,心里便什么都明白了。
“没听到你兰主子的吩咐?”弘历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淡淡的,可那话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王钦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随即弯得更低,头几乎要碰到膝盖了,连声应道:“奴才这就去,奴才这就去。”
他小跑着往月亮门那边去,靴底在雪地上踩出一溜急促的印子。
跑到青樱面前,他躬着腰,脸上堆起笑,可那笑里带着十二分的谨慎和小心:“侧福晋安。王爷请您过去一同赏梅呢。”
青樱站在月亮门边,原本已经要转身走了。她看够了。那两个人抱在一处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她眼睛里,她得走,得离远些,不然那刺就要扎进心里去了。可王钦跑来拦住了她,说王爷请她过去。她愣了一下。
王爷请她过去?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看见她了?他想起她了?
那点将熄未熄的火星子“噗”地一下又烧起来,她甚至来不及想更多—比如他怀里还搂着另一个人—便点了点头,理了理斗篷的领子,跟着王钦往梅林里走。
她走得很稳,步子不急不缓,大红羽缎的斗篷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她一边走一边拿余光去扫那两个人。
弘历还站在那里,怀里搂着那个银灰大氅的女子,手没有松开。青樱的步子顿了一下,随即又迈开了。
没关系。他叫她过来了。说明他心里还有她。她走到跟前,屈膝行礼,声音又稳又柔:“妾身给王爷请安。”
弘历“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他没有松开海兰,只是偏过头看了青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