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看一个寻常的侍妾。青樱直起身来,目光从弘历脸上移到海兰脸上。这是她第一次看清海兰的模样。
很年轻。很干净。眉是淡的,眼是静的,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缩在弘历怀里,银灰大氅裹着细瘦的肩,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后颈。
她看着青樱,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谦卑,像一只猫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尾巴轻轻晃了晃。
“给侧福晋请安。”海兰开口,声音软软的,被雪滤过似的清凌。她没有从弘历怀里出来,只是张口说了一句,算是行了礼。
青樱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一个没名没分的丫鬟,见了她这个侧福晋竟敢不行全礼,还赖在王爷怀里不起来。
她想发作,想拿规矩压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弘历没有说她。他就那么搂着她,由着她半倚在自己身上,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替她挡了挡风。
青樱的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把那口气硬生生压下去,挤出一个笑来。
“妹妹不必多礼。”
海兰弯了弯眼睛。那眼睛里的火苗子还在烧,烧得又稳又烈,藏在清凌凌的水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她看着青樱那张勉强维持着体面的脸,看着那件大红斗篷底下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那只攥着帕子垂在身侧、指节发白的手。
她忽然觉得很好笑。上一世如懿就是这样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施舍她一个笑,说“海兰,你要懂事”。
懂事。她懂了一辈子的“懂事”,懂到最后连自己孩子都护不住。
此刻她坐在弘历怀里,看着如懿的转世站在她面前,对着她笑,笑得那么吃力,那么勉强,那么痛。
海兰把脸往弘历的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慵懒:“王爷,侧福晋的斗篷都湿了呢,在雪里站了那么久。不如请侧福晋坐下喝杯热茶吧。王公公,给侧福晋看座。”
王钦应了一声,飞快地指挥小太监搬了把椅子来,放在屏风边上,离炭炉不远不近。
青樱坐下来,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热的,可她从嘴里到心里都是凉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海兰靠在弘历怀里,看着弘历低头同海兰说话时眉眼间那层化不开的柔,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种密不透风的、旁人插不进去的温热。
那枝绿萼还攥在海兰手里。梅花开得正好,绿萼白瓣,蕊心沁碧。海兰把那枝梅花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偏过头,把花递到弘历面前。
“王爷闻,香不香?”
弘历低头凑过去,鼻尖几乎碰到花瓣。他的呼吸拂在花上,也拂在海兰的手指上。海兰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耳朵尖又红了。
青樱看着这一幕,攥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那茶是烫的,可她感觉不到。她只感觉到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扑腾的鸟。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梅枝上,落在炭炉上,落在屏风上。那炉子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气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青樱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可她脸上还挂着那抹得体的笑。
海兰靠在弘历怀里,手捏着那枝绿萼,花瓣贴着弘历的端罩,碧色的蕊心在雪光里亮得逼人。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弘历的肩头,落在青樱脸上。
她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那笑里没有得意,没有张狂,甚至没有恨。只是一丝玩味,像孩子看见了一件终于到手的玩具,想看看它到底经不经摔。
青樱迎上她的目光,后背僵了一瞬。那双眼睛清凌凌的,明明是笑着的,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脊梁骨发凉,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跑不掉,躲不开,只能站在原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