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点了点头，搂着她转身往回走。两个人踩着一地新雪，慢慢往梅林外头去。
炭炉上的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屏风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茶具。王钦直起腰来，望着主子爷和兰姑娘的背影，长长地吐了口气，拿袖子擦了擦额角那上头一层细密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梅林深处，青樱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
青樱回到自己院子里时，浑身还在发抖。
斗篷上的雪一进暖阁就化了，洇湿了肩头和前襟，暗红的羽缎被水浸得发黑，像一片片干涸的血渍。
她站在炭盆边烤手，指尖半天暖不过来。炭火烧得旺，噼噼啪啪地响，可那热气好像绕过她的身子走，一丝也钻不进骨头缝里。
她输了。在梅林里，当着王钦、彩萍、彩月，还有满院子的下人，她被弘历指着鼻子骂“善妒卖痴”，被撵回来抄《女戒》。
而那个海兰，从头到尾连起身都没起，就靠在弘历怀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出丑。
青樱想起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冷冷淡淡的，嘴角弯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目光像在看一件旧物，一件早就该扔了、却还碍眼地摆在那里的旧物。
她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印子。
海兰。那个绣娘。那个没名没分的丫鬟。她凭什么？不过是被王爷新鲜了几日，就敢蹬鼻子上脸爬到侧福晋头上来了。
青樱咬着下唇，咬得发白。她心里一阵阵地发慌，那慌比恨还叫人难受。
她从前是不怕的。后院里那些格格侍妾，苏绿筠、陈婉茵，还有那两个连面都记不住的，她从来不怕。
她们是规矩，是摆设，是不得不有的陪衬。可海兰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就是在意，在意得心口发堵，在意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现在被禁了足，出不去，见不着弘历，连请安都得告假。这一个月，两个月，说不定更久等她抄完那一百遍《女戒》，海兰的脚跟早就站稳了。
不如坐山观虎斗。
青樱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她不能让海兰再这么得宠下去。
可她自己现在动不了手，那就让能动手的人去动。后院里恨海兰的人多的是。
富察琅嬅面子上端庄大度，心里那点容人的量比针尖还小；高曦月那张嘴像刀子，看谁得宠都想捅两下；还有底下那几个格格，哪个不是巴巴地望着前院？
若是她们知道王爷为了一个丫鬟连嫡福晋和侧福晋都不进院子了，那海兰就是众矢之的。
青樱不需要自己出手，她只需要把这把火烧起来。让那些人的妒火先烧到海兰身上去。
正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了尖锐的碎碎念。
“那个狐媚子贱蹄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绣娘爬上来的东西，竟敢撺掇王爷禁您的足！侧福晋您是谁？您可是从潜邸就跟在王爷身边的人！她算个什么东西？等……”
阿箬说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对劲。后颈一阵发凉，像有冰锥子贴上来。她住了嘴，小心翼翼地抬头，正撞上青樱的目光。
那目光让她吓了一跳。
青樱靠在椅背上，脸背着光，半张脸沉在暗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平日里是杏核形的，眼尾微微上挑，娇憨的时候水汪汪的，可此刻那层水光全没了，底下是黑的，深的，像两口枯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烧，暗沉沉的，闷闷的，带着一股子狠毒和算计。那火烧得又安静又暴烈，烧得阿箬浑身一激灵，后半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吞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青樱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那笑极缓，像一把刀在磨石上轻轻拖过，不急着出鞘，可那声音已经叫人心惊。
她端起了清高的模样，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声音也恢复了侧福晋的温婉端庄，像方才那一眼里的阴狠根本不存在。
“不过是个没名分的下人罢了。”
她拿帕子掸了掸膝头，动作从容，语气轻描淡写的：“不过好歹也伺候王爷一场。一直没名分，可不是个事儿。”
阿箬眼珠子一转。
“明儿早上请安的时候，”青樱的声调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去福晋那里求求情，让福晋发发善心，求王爷给她一个名分。”
阿箬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跟了青樱这么多年，什么话听不明白？
名分。有了名分，海兰就成了后院的人。成了后院的人，就得按后院的规矩来。嫡福晋管着后院，要拿捏一个侍妾，法子多的是。
高曦月那张嘴，素来见谁得宠就咬谁，到时候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她。苏绿筠她们就算不落井下石，也绝不会伸手帮忙。
海兰孤立无援，王爷再宠又能如何？宠得了一时，宠不了一世。后院是女人的天下，男人的宠到了这里，也就是一层纸，捅破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阿箬脸上挂起满含深意的笑容，两颊的肉挤在一处，眼睛弯成两条细缝。
“是，奴婢明白了。”
青樱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凉了，可她没叫人换，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
。窗外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棵老梅树的枝丫上。梅枝被雪压得弯弯的，可总也不断，就那么弯着，弯着，等着哪一日风大了，咔嚓一声折下来。青樱看着那枝梅，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她忽然想起方才梅林里的绿萼。海兰手里那枝绿萼，被弘历插在襟口里，绿萼白瓣，好看得很。那原本该是她的。那绿萼，那弘历，那满园的雪，那暖融融的二人世界，原本都该是她的。青樱把茶盏搁在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没关系。她得不着的东西，旁人也别想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