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樱强忍下心中怒火，把那些翻涌的酸意和恨意都压到嗓子底下，压得胸口发闷。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往上一提，嘟起嘴唇，做了个娇羞的样子。

从前在潜邸时，她每次耍小性子惹了弘历不高兴，只要这么一嘟嘴、一跺脚，再软软地叫一声“王爷”，他便什么气都消了。

有一回她打翻了他新得的端砚，墨汁泼了一桌子，他正要发火，她这么一撒娇，他就笑着把她抱到膝上，说“你呀，朕上辈子欠了你的”。从前从前，这招百试百灵。

她拿帕子轻甩了一下，甩出个好看的弧度，大红洒金的帕子在空中飘了飘，又落回她手里。

她跺了一下脚，力道拿捏得刚好，不重不轻，靴底在雪地上磕出闷闷的一声。然后她开口，声音又软又黏，像含了块糖在嘴里：“王爷，您也不跟妾身介绍一下这位妹妹。”

海兰浑身一激灵。

鸡皮疙瘩从手臂一路窜到后颈，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她靠在弘历怀里，本想着看场好戏，可此刻这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看。

青樱那嘟嘴跺脚的样子，搁在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上也许还算娇憨，可青樱今年多大了？

她比弘历还大着一岁，如今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梳着两把子头，插着侧福晋的排簪，身上穿着大红羽缎的斗篷，那料子暗沉沉的，红里透着黑，把她一张脸衬得发暗。

她这么一嘟嘴，下巴上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来，颊上的粉卡在纹路里，白一道红一道的。

海兰看着她那撅起来的嘴，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河边见过的鸭子，也是这么撅着扁扁的嘴，嘎嘎地叫。

海兰觉得自己回去得好好洗洗眼睛。

她偏过头去看弘历。弘历也愣了一下。他搂着海兰的手僵了一瞬，脸上的神色变得很复杂—先是意外，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层薄薄的、压着的不耐烦。

他皱了下眉。很轻的一下，眉心那道竖纹刚起了个头就被他压回去了，可那皱眉的动作确确实实存在过。

他盯着青樱看了一会儿。面前这个女人穿着暗沉沉的大红斗篷，梳着高高的两把子头，排簪上的珍珠在雪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可她偏偏要嘟着个嘴，拿帕子甩来甩去，还跺脚。弘历看着她那张涂着厚粉的脸，看着她眼角那几条被粉盖住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细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

记忆里的青樱不是这样的。记忆里的青樱穿浅粉的旗装，梳小两把头，鬓边簪一朵鲜花，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耍性子的时候是真娇，因为那时候她年轻，怎么任性都是好看的。

可此刻她做着和从前一样的动作，嘟嘴、甩帕子、跺脚，却像一件旧衣裳硬要往已经长高的身量上套，处处捉襟见肘。

弘历心里那点不耐烦渐渐漫上来。他看看怀里的海兰—海兰安安静静地缩着，眉目清清爽爽的，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厚粉，没有刻意的笑，整个人像一捧新雪。

再看看青樱，暗红斗篷像个老太妃，撅着嘴像只鸭子，装乖扮痴像个他不想用那个词，可那个词已经在他舌尖上打转了智障。

哪里担得起侧福晋的威仪？

弘历开口了。声音不高，可那话里的冷意像冰凌子一样扎人：“能不能好好说话？”

青樱的嘴还嘟着，可那嘟起来的弧度僵在了脸上。她眨了一下眼，像没听清，又像听清了但不敢信。弘历没有停。

“身为侧福晋，善妒卖痴，这就是你乌拉那拉氏一族的教养？”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砍下去。青樱的脸唰地白了，白得像她斗篷上落的雪。

乌拉那拉氏，他拿她的姓氏压她。他是堂堂宝亲王，她的母族不过是满洲镶蓝旗一个中等人家，靠着她入选潜邸才沾了些光。

他说“乌拉那拉氏一族的教养”，就是在说她全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青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撅起来的弧度终于塌下去，变成一道发白的、绷紧的线。

“给本王滚回去。”弘历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连“滚”字都说出来了，说得又平又稳，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好好反省。抄写一百遍女戒，什么时候抄完了再出来。”

青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雪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帽檐的珍珠上，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红羽缎的斗篷跟着一鼓一鼓的。她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两下，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能说什么？说“王爷从前不是这样的”？说“你从前最爱我这样的”？那只会让他更厌弃。她太清楚了此刻她说什么都是错。

她的眼眶烫得像要烧起来，可她死死忍着，忍得整张脸都在发酸。她不能哭。哭了就是示弱，就是在海兰面前认输。她堂堂乌拉那拉侧福晋，不能在一个丫鬟面前掉眼泪。

王钦在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雪地里去。他躬着腰，头低得下巴几乎抵住了胸口，两只手规规矩矩贴在身侧，连呼吸都放轻了。

屏风外头的彩萍彩月更是大气不敢出，缩在屏风后头，恨不得自己没长耳朵。

弘历看了青樱一眼，见她杵着不动，眉头又皱起来了。这一回他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像赶一只不肯走的猫。

王钦立刻会意，小跑到青樱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侧福晋，您请回吧。王爷正恼着呢，您先回去，等王爷气消了”

青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就一颗，从眼角滑出来，在粉脸上冲出一道细细的痕。她飞快地拿帕子按住了，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步子很慢，慢得像踩在刀刃上。大红斗篷的裙摆拖在雪地上，把方才来时的脚印又盖了一遍，盖得乱七八糟的。

海兰看着她走远。那团红色越缩越小，最后被梅林和雪幕吞没了。她收回目光，低头去看手里那枝绿萼。

花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绿萼被雪衬着，碧色更浓了。她拿手指轻轻拂去花瓣上的雪，动作很轻很慢。

弘历低头看她，方才那点冷意已经散干净了，眉眼间又浮起那层柔柔的光。他搂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像是要把方才的种种不快都挤出去。

“冷么？”他问。

海兰摇了摇头，把那枝绿萼举起来，插进弘历端罩的襟口里。梅花贴着他的胸膛，绿萼白瓣，衬着玄狐的毛，好看得很。她仰起脸看他，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软，干干净净的，像雪后初晴的第一缕光。

“王爷，”她说，“咱们回去吧。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