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记。”罗教授说,“他记的不是恩,是怕。”
罗教授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教授。”
“我在看第五幅。”
第五幅画上,是一片白白的东西。
白得像玉,玉里有纹路,一圈一圈往里收。
玉上躺着一个人,那个人长着一张空脸。
“这是什么。”
“玉脉。”罗教授说,“他不用活人换的时候,就拿玉脉养一个壳。”
“壳长成形了,他就住进去。”
“是。”罗教授说,“这种壳,生下来就没有自己的记性。”
“没有记性的人,跟死了一样。”
“跟死了一样。”罗教授说,“所以他住进去,不用跟人争,也不用杀人。”
“教授,这一墙画了八回,这一殿有二十墙。”
“二十回。”罗教授说,“一回八十年。二十回,一千六百年。”
“药是始皇给的。从赐药到今天,两千年出头。”
“中间丢了四百年。”罗教授说,“那四百年里,他没换,也没死。”
“没换没死,就是睡了。”
“是睡了。”罗教授说,“据我判断,他睡着的时候,蛊替他守着身子。”
“那这一回他醒了没有。”
“醒了。”罗教授说,“这一殿里,有一幅画还没画完。”
方毅侧过头看罗教授。
罗教授把灯拿得很稳,只是手背上的皮紧了一下。
“方毅,你和我说实话。”罗教授说,“你早就看出我这条路数了。”
“看出来了。”
“从哪天起。”
“从苗疆那间石屋。”方毅说,“您手心里那条线,认死气,不认活人。活人身上长不出那样的东西。”
“那你说,我算什么。”
“您是人。”方毅说,“先看画。”
罗教授把灯往上一提,接着看。
第六幅上头,是一座山。
山肚子里画着一座墓,墓门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一只鸟。
“这是这座墓。”方毅说。
“是这座墓。”罗教授说,“第七幅呢。”
第七幅画上,是一口井。
井底下有光,光是灰的。
“这是往上的路。”罗教授说,“他给自己留过一条上头的路。”
“留了没走。”
“留了没走。”罗教授说,“画完这一幅,他把路封了。”
“为什么封。”
“因为第八幅要画他自己。”
方毅走到第八幅跟前。
画上只有一块石头。
石头上什么也没有。
石头的边上,有一行小字。
“念。”
罗教授把灯贴上去。
“这一行不是秦篆。”他说,“是后人添的。”
“添的什么。”
“四个字。”罗教授说,“等他回来再画。”
方毅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谁回来。”
“画这幅画的人。”罗教授说,“他画了二十墙,画到最后一幅,手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最后一幅画的,是他自己现在这张脸。”罗教授说,“这张脸,他还没换到。”
殿里静了。
静里头,有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虫,不是水。
“再看这一间。”罗教授说,“这一间的地,是干的。”
“干的好。”
“干的不对。”罗教授说,“上头那间屋湿成那样,这一间一点水都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一间有人常来擦。”罗教授说,“石头是新的,缝里没灰。”
“教授,您这话说得人心慌。”大壮说。
“我心也慌。”罗教授说,“据我判断,这座殿,有人住过。住的时间,不比我们短。”
“老板。”白秋野说,“后头有门。”
方毅回头。
殿的那一头,立着一道门。
门是青铜的,两扇。
门上刻着一个站着的人。
那个人的脚底下,还躺着一个。
“教授,这道门跟刚才那道不一样。”
“不一样。”罗教授说,“那是外门。这是殿门。”
“殿门上那个人,脚底下踩的又是谁。”
罗教授看了很久。
“踩的是上一具壳。”他说,“换过躯的人,回头看,都把自己踩在脚底下。”
“叮!宿主入真长生殿。此殿在契外,为墓中旧制。”
“殿门怎么开。”
“叮!三钥同入。缺一则半开,全则尽开。”
“还缺那一件。”
“叮!在殿主之侧。”
方毅往前走了三步,站在殿门跟前。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光很薄,灰的。
不是灯,也不是地脉。
“老板,这门缝里怎么有光。”王胖子说。
方毅把手按在门缝上。
手上是凉的,凉里带着一点风。
“这是上头的风。”他说。
“上头的风怎么吹到下头来。”
“因为上头那道口子,一直开着。”方毅说,“第七幅画的那口井,他没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