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门外头,蹲着两排小的。
一色陶的,一个人高,蹲着,头都朝着门里。
“老板,是俑。”
“是俑。”方毅说,“童男女。”
头一排是男的,短衣,头上两个角。
后一排是女的,长裙,头发扎在两边。
两排一直排到里头的黑里。
“排了多长。”
“看不到头。”王胖子说,“草说,这一排有一百二十步。”
“怎么是草说的。”
“我踩了一下草。”白秋野说,“草从砖缝里长出来,顺着俑脚走。草走到哪儿,俑到哪儿。”
“那草走完没有。”
“走到头就没了。”白秋野说,“草在最里头那一块,停住了。”
“为什么停。”
“草不敢进。”白秋野说,“砖缝到那儿就断了。”
方毅顺着第一排走。
俑的脸都是笑的。
笑是刻上去的,刻得很浅,嘴角往上挑。
“教授,这些孩子笑什么。”
“不是笑。”罗教授说,“是腮上两道刻痕。刻痕浅,看着像笑。”
“谁刻的。”
“匠。”罗教授说,“匠刻这两道,是叫人看着舒服。”
“舒服。”
“舒服了才敢往里走。”
“走到里头干什么。”
“走到里头,就轮到你蹲下。”罗教授说,“人蹲下,就成了这一排里的一具。”
“那这一具蹲的人,是拿陶做的。”
“是陶。”罗教授说,“陶是外头。里头的,是照着活人做的模子。”
“模子从谁身上拓。”
“从活人身上拓。”罗教授说,“拓模那会儿,人还没死。”
方毅走到第二十步,停下。
“教授,这一具不对。”
“哪儿不对。”
“它的手是抓的。”
别的俑的手都垂着,只有这一具,两只手往前抓。
抓得指头都并在一起。
“它抓什么。”
“抓东西。”方毅说,“它抓的时候,是个活的。”
罗教授把灯挪过去。
“这一具,土松过。”
“松过。”
“据我初步判断,这一具是后填的。”罗教授说,“填得比旁边那几具晚。”
“晚多少。”
“晚个几年。”罗教授说,“土还没有夯到底。”
方毅往后看。
后一排里,还有三具,手也是抓的。
“教授,抓的有四具。”
“四具。”罗教授说,“这四具,是拿活人换的。”
“拿活人换。”
“童俑填土之前,先裹一层湿泥。”罗教授说,“湿泥裹在活人身上,泥一干,人就定住。定住的人,手是抓的。”
“为什么先裹泥,不先灌陶。”
“灌陶快,人叫一声就没了。”罗教授说,“裹泥慢。慢的,才能把一个人的样子留住。”
“教授,那四具填的时候,孩子还活着。”
“活着。”
“活着为什么不跑。”
“跑不了。”罗教授说,“填土之前,得先把人绑进模子。模子是陶的,硬。”
“绑了就不能动。”
“一动不动,才留得住一张脸。”罗教授说,“他们把脸留到最齐,人到最后就没了。”
方毅没说话。
后头那两个兵里,有一个把头转开了。
“方先生,这地方我不想看。”
“不想看就往前走。”
“往前走更不想看。”
“那就闭上眼。”方毅说,“脚跟着人走,别停。”
白秋野蹲在墙角,把手按在砖上。
“老板,这儿没有草。”
“一棵都没有。”
“一棵都没有。”白秋野说,“砖缝空着,草根伸到这儿就拐弯了。”
“拐到哪儿。”
“拐回外头去。”白秋野说,“草认得出,这儿埋过东西。”
“埋过什么。”
“埋过还没入土的。”白秋野说,“草怕的不是死人,是没走完的人。”
方毅站起来,往俑阵深处走。
走到一半,脚下踩到一块砖。
砖是松的。
方毅脚下一沉,赶紧往边上错。
“老板,怎么了。”
“砖是活的。”
“活的砖是不是有弩。”
“这一回不是弩。”方毅说,“这一回是坑。”
方毅把灯往地上一照。
俑阵当中有一块地方,比别处低。
低的地方,围着四十九具俑。
四十九具俑,朝着一个坑。
坑是圆的,坑沿上刻着槽,槽里头有一层暗红。
“这是祭坑。”
“祭坑。”方毅说,“牲口下去的地方。”
“牲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