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里是一条甬道。
甬道往下去,走二十步,降一级。
走了九级,前头宽了。
“师父,这一级一级的,像锅底。”
“锅底朝下,这一座朝上。”方毅说,“修它的人,是要人走到最底下。”
“最底下有什么。”
“最底下有他要给的东西。”
“老板,前头是个厅。”
厅很大,四壁起棱,棱上刻着水纹。
“这是水纹。”
“水纹刻在厅里,底下的河才走水银。”
方毅把灯举高。
厅的中轴线上,摆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案,石头的。
案上没东西,案的四个脚上各压一道链。
“链压案脚,案就抬不起来。”
“给谁看的。”
“给进来看的。”方毅说,“这是摆给人看的阵。”
方毅伸手在案面上抹了一下。
案面上有一层薄沙。
“沙是干的。”
“干沙落在湿洞里,是后来才落上去的。”
“落了多少年。”
“看不见年。”方毅说,“看得见灰。”
方毅把链子提起来掂了掂。
“链是铜的,没锈。”
“没锈说明上头有人抹过油。”
“有人来过。”方毅说,“来了不止一趟。”
方毅绕着厅走了一圈。
东墙刻字,西墙刻字,北墙刻的是图。
“三面墙,三件事。”罗教授说,“据我初步判断,这一厅是记室。”
“记什么。”
“记这一座冢,是怎么来的。”
方毅站到东墙前。
东墙上刻的是大字,一行一行,从顶到底。
“念。”
罗教授被人扶着,念得很慢。
“始皇二十八年,遣方士福,入海求药。”
“这一句,外殿也刻过。”
“外殿是抄的。”罗教授说,“这一厅才是原。”
“往下念。”
“福至海上,见三神山。”罗教授念,“归而献言,海中有大鸟,负山而行。”
“大鸟。”
“就是鲲。”罗教授说,“他把鲲说成山。”
“为什么说成山。”
“说成山,才好要船。”罗教授说,“要船,才好带人走。”
“带什么人。”
“童男女,匠,粮。”罗教授说,“他要的是人,药只是个名头。”
方毅往下看。
中段一段字,刻得比上头浅。
“教授,这一段是谁刻的。”
“看刀口,是匠。”罗教授说,“刻这段的匠,手不稳。”
“哪几个字不稳。”
“福字。”罗教授说,“所有的福字,都比别的字浅一分。”
“上头也刻浅了。”
“上头是抄。”罗教授说,“这儿是原稿,原稿上就浅。匠人不愿意。”
“不愿意还刻。”
“匠人是隶。”罗教授说,“隶的手,不归自己。”
“他刻一辈子字,就为这一分行。”
“就为这一分行。”罗教授说,“他把不服气,全放在那一分上。”
方毅把东墙看到底。
最后三行,是这一座冢的名录。
“教授,这一座,叫什么名。”
罗教授把灯压低,看第三行。
“名不叫陵。”他说,“叫副。”
“副什么。”
“副冢。”罗教授说,“上头写着,主冢在骊山,副冢在海。”
“骊山是始皇的。”
“是始皇的。”罗教授说,“可这一座,不是始皇的。”
“这话怎么讲。”
“名录下头还有两行。”罗教授说,“头一行写,主冢藏药,副冢藏路。”
“藏药,藏路。”
“藏药的是那座。”罗教授说,“藏路的是这座。”
“路在冢里头,也算藏。”
“路不在冢里。”罗教授说,“路在人的脚上。谁走过这一座,谁就记住了这一条。”
罗教授往西墙走。
西墙刻的是图,一张是山,一张是海。
“你看这一张。”罗教授说,“山图上的水银河,是南北走的。海图上的水路,是东西走的。”
“这是两座。”
“这是两座。”罗教授说,“山里的那座,记在方志上,人人都知道。”
“海里的这座,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罗教授说,“所以这座才是真的。”
“教授,图上头一笔是谁刻的。”
“刻图的,跟刻字的是两拨人。”罗教授说,“图刻得直,字刻得歪。图是画工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