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刘出庄比顾砚舟预想早了半个时辰。
天未全亮,东边山脊刚泛起灰白,庄门外石板路还带着夜露潮气。顾砚舟蹲在庄外半里地的老槐树后,盯着那扇侧门。
昨晚跟小六子碰头后,他决定亲自盯梢。小六子能做的有限,传话、留意杂役刘何时来镇上、去了哪家铺子。真要跟到接头现场,还得自己来。
他选的位置不错。老槐树正对庄西侧门,树冠浓密,不走到跟前看不见。从庄门到此处是缓坡,长满半人高野草,清晨露水压得草叶低垂。顾砚舟昨晚踩好了点,从偏院后墙翻出,绕了半圈荒地,走的是条碎石沟,沟底全是卵石,不留脚印,只是硌得生疼。
他已蹲了小半个时辰,裤腿被露水浸透,贴在小腿上冰凉。他没动,呼吸压得很低,眼睛始终盯着侧门。
庄里传来鸡鸣,接着是狗叫,然后是杂役房开门声。
侧门吱呀开了。
杂役刘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一眼,缩回去,带上门。
顾砚舟没动。这是试探。
果然,过了一盏茶功夫,侧门再次打开。杂役刘侧身挤出门缝,肩上挎着蓝布包袱,锁好门,沿石板路往西走,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弯腰系鞋带,借机回头。
顾砚舟等他走出百步,才从碎石沟站起身,沿沟底平行移动,始终保持着七八十步距离。天色未大亮,他走的干沟比路面低了近两尺,杂役刘除非特意回头往沟里看,否则发现不了。
杂役刘走了约两里路,在庄外西边岔路口拐了弯。
顾砚舟心里一动。
岔路口往西通向乱葬岗,再往前是官道。但岔路口本身有间废弃土地庙,四面开阔,庙后有半截破墙可翻出,是接头的好地方。
他加快脚步,从干沟翻出,绕到岔路口南边的矮灌木丛里。灌木丛离土地庙约四十步,视野刚好,西北风,气味不会飘过去。
杂役刘在土地庙前停下。
他没进去,在庙门外石阶上坐下,解开包袱,拿出一块干饼慢慢啃着,像赶路歇脚。但顾砚舟注意到,杂役刘啃饼时眼睛没看饼,一直盯着官道方向。
他在等人。
顾砚舟压低身体,透过灌木丛缝隙盯着土地庙。露水顺着叶子滴进领口,冰凉沿脊椎滑下,他没动,眼睛都没眨。
大约一炷香功夫,官道走来一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步伐均匀。穿灰布短褐,戴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肩上扛着扁担,两头各挂竹筐,装着青菜萝卜,像赶早市的菜贩子。
但顾砚舟注意到一个细节:扁担两头竹筐的绳子系法不同,左边死结,右边活结,绳头还特意留了一截。
这是暗号。
菜贩子走到土地庙前,在离杂役刘五六步处放下扁担,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粗瓷碗倒水慢慢喝着。
两人谁也没看谁,谁也没说话。
顾砚舟呼吸几乎停了。
他知道这就是接头。没有言语,没有眼神,甚至没有靠近,只是恰好都在同一间破庙前歇脚。
但一定有东西在传递。
顾砚舟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发现了。
杂役刘的蓝布包袱旁,多了一小块灰扑扑的、像从墙上剥下来的土坯,菜贩子放扁担时顺手搁在石阶上的。
杂役刘的干饼啃到最后一口。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弯腰拿包袱。就在弯腰瞬间,右手飞快抓起土坯塞进包袱,左手从包袱底下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压在石阶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呼吸。
杂役刘扛着包袱,头也不回往庄子方向走了。
菜贩子还在喝水,喝完最后一口,收起碗,重新扛起扁担,不紧不慢往镇上方向走去。
顾砚舟没动。
他在等。等菜贩子走远,等杂役刘彻底消失。
又过了约一盏茶功夫,确认周围再无他人,顾砚舟才从灌木丛站起,快步走到土地庙前石阶上。
他蹲下身,手指沿石阶表面摸过去。
纸条不见了。
他亲眼看到杂役刘把纸条压在石阶底下,但石阶上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扫了一遍地面,目光落在一块松动石阶侧面,那里有道细缝,塞着一小团灰黄色的东西。
不是纸条,是土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