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需要更耐心,也需要更锋利。
翠湖苑森严的堡垒与工业园躁动的据点,像一枚硬币的两面,而他必须同时盯住两面,任何一面的疏忽都可能导致全局崩盘。
“对面那栋旧写字楼,‘景泰大厦’,七层东侧有个空置的办公室,业主急着出租,手续简单。”老陈在电话里的声音伴随着滋滋的电流杂音,背景里有隐约的车流声,“我用一个空壳公司的名义签了三个月短租,现金支付,没留尾巴。钥匙已经拿到。”
陆时川站在自己安全屋的落地窗前,俯瞰着城市北区的夜景。
从这里,肉眼看不见翠湖苑那片被精心养护的绿荫和静谧湖水环绕的楼群,但他脑中已经构建出精确的空间模型。
“视野角度?”
“正对A栋顶层偏东侧,直线距离七十八米。昨天下午我上去看过,她客厅和那个疑似书房的窗户,至少能看到三分之二,没拉窗帘的话,里面的人影活动能看到大概。缺点是那办公室空了很久,灰尘多,除了几把破椅子什么都没有,人不能长时间待在里面,容易暴露。”
“不需要人。”陆时川转身走向布满电子设备的操作台,指尖在冰凉的金属台面上划过,“用设备看,用耳朵听。老陈,找我们信得过的、懂点电子设备安装的人,手脚要干净,背景要简单,事成之后能立刻消失一阵子的。”
“有一个,叫阿华。以前在电子城给人装监控的,后来自己倒腾点二手设备,被我帮过忙,嘴巴严,脑子也活络。”老陈顿了顿,“就是胆子有点小。”
“告诉他,装几个‘高级防盗摄像头’和‘信号放大器’,酬金是市价的三倍。其他的,一个字不用多说。”陆时川拉开抽屉,里面是几台尚未拆封、外壳印着普通安防品牌LOGO的设备箱,“设备我准备好,你过来拿。告诉他安装步骤,我会通过加密频道远程指导。最关键一点:所有无线传输模块,开机后必须立刻接入我指定的那个伪装成公共WiFi的中继网络,绝对禁止设备自动搜寻或连接其他任何信号源。”
“明白。”老陈的应答简短有力。
景泰大厦701室。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陈旧涂料混合的气味。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污渍,透过它看出去,对面翠湖苑A栋顶层那几扇巨大的落地窗,像是另一个世界清晰而遥远的切片。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布满浮尘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阿华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削男人,穿着不合身的宽大工装,动作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精准。
他按照耳机里那个低沉平静的指示,先将窗户内侧仔细擦拭出一块清晰的观察区域,然后从印着“超清防盗监控”字样的纸箱里,取出那台黑色的长焦摄像机。
摄像机的外形与市面上常见的商业监控设备并无二致,只是镜头显得格外粗长。
他将其固定在专用的液压云台上,云台底座用高强度膨胀螺栓死死咬住窗台下的混凝土墙体。
接上电源,启动。
镜头无声地转动、对焦,显示屏上出现对面窗户的清晰画面——米白色的窗帘半开着,能看见客厅一角深色的皮质沙发和反光的玻璃茶几边缘。
“检查摄像机红外滤片是否正常关闭,现在光线充足,不需要红外补光。”陆时川的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清晰得像是在耳边低语。
阿华依言操作,确认关闭。“关、关闭了。”
“现在,安装信号接收单元。黑色金属盒,带两根可调节天线那个。”
阿华从另一个箱子里拿出那个书本大小的黑色金属盒,比想象中沉。
他将其放在窗台另一侧较为隐蔽的墙角,按照指示,将两根天线调整到特定角度,一根水平,一根微微上仰,精确对准对面顶层公寓的方向。
金属盒侧面有几个小小的指示灯,接上电源后,其中两个亮起稳定的绿色。
“姜河,扫描对面及周边无线环境。”陆时川的声音切到了另一个频道。
安全屋里,姜河面前的多个屏幕上瀑布般刷过频谱数据。
“收到。当前扫描……翠湖苑A栋公共WiFi信号强度-45dBm左右,背景杂波正常。凯瑟琳公寓方向……检测到三个较强的稳定加密信号源,特征与之前记录吻合,无异常活跃扫描或反制信号。景泰大厦701室内,我们的设备信号已伪装接入预设中继网络,信号强度被抑制在极低水平,从外部探测,会显示为附近某个咖啡厅的公共WiFi信号外溢。”
“继续监控频谱变化,特别是毫米波和特定频段的脉冲信号。”
“明白。”
阿华在陆时川的远程指导下,完成了所有设备的物理连接和初步调试。
最后,他将一台看似普通的路由器主机放在角落,接好网线。
这其实是整个监控系统的中枢,负责视频编码、加密、并通过复杂的跳转链路,将数据流安全传输出去。
“王皓,接收测试。”
“视频流接收稳定,延迟37毫秒,画质清晰。信号接收单元数据流同步接入,开始记录频谱特征。”王皓的声音快速汇报,“警报程序已载入。人脸识别库已加载凯瑟琳与苏菲的面部特征数据。触发条件设定:识别到目标人脸,或信号接收单元捕获到特定加密协议数据包,或视频画面中出现异常活动(如多人聚集、快速移动),三选一即触发一级警报,推送至您的主设备。”
“很好。”陆时川看着自己面前分屏上显示的实时监控画面——静止的、空旷的客厅一角,以及旁边不断轻微波动的频谱图,“阿华,检查所有线缆接口,确保牢固。然后清理你留下的指纹和痕迹,离开。酬金老陈会给你。记住,你只是帮人装了一套防盗监控,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华连连点头,即便知道对方看不见。
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工具和包装垃圾,又用随身带的抹布将可能触碰过的窗台、墙面仔细擦拭一遍,最后倒退着,尽量踩着原来的脚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昏暗寂静。
他快步走向电梯,手心有些汗湿,心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只是装了一套防盗监控。
监控系统如同一个沉默的电子哨兵,在灰尘弥漫的701室悄然运行。
第一天,画面规律而枯燥。
清晨七点二十分,凯瑟琳的身影出现在客厅,穿着家居服,端着咖啡杯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平淡地扫过城市晨景,并未在对面大厦多做停留。
八点整,她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套裙,提起公文包离开公寓。
晚上八点左右返回,客厅的灯亮起,她似乎在看电视或阅读,身影偶尔走动。
十一点左右,书房位置的灯光亮起,持续到凌晨一点左右熄灭。
然而,在看似平静的日常作息之下,信号接收单元却捕捉到了不寻常的暗流。
深夜,尤其是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那个指向明确的定向天线上,代表信号强度的指示条多次骤然飙升,持续时间极短,往往只有几秒甚至不足一秒,随即恢复平静。
频谱图上留下尖锐的脉冲状波形。
“加密数据包,体积不大,但封装严密,传输协议非标准。”王皓在安全屋里分析着捕获的原始数据流,“尝试解析……外层跳转至一个位于冰岛的商业VPN节点,二次跳转……指向的IP地址经过伪装,路由追踪在第二个节点遭遇高强度动态防火墙,疑似军用或情报级防护,强行渗透风险极高,且容易触发警报。”
“传输时间有规律吗?”陆时川问。
“不完全规律,但都集中在深夜时段。初步判断可能是定时通信,或者由特定事件触发。”姜河补充道,“每次传输前后,凯瑟琳公寓内那个疑似数据机房的用电负载会有微小但可检测的波动。她在夜里进行的‘工作’,通讯对象很可能在海外,且防护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