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风平浪静。
那条关于“明早七点,早茶店”的假情报,像是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雷万钧和高启强那边,安静得有些诡异。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秦峰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上午十点。 秦峰按下了桌上的内部通话按钮。 “让刘建国同志来我办公室一趟。” 刘建国,就是老刘的大名。 很快,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老刘推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文件。他像往常一样,脸上挂着那种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木讷的笑容,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学究,而不是一个心怀鬼胎的内鬼。 “秦书记,您找我?这是您要的近五年全市干部违纪处分情况汇总。”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秦峰桌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然后就垂手站在一边,等着领导训话。 那副样子,任谁看了,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刘哥,坐。” 秦峰没有看文件,而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站着干嘛,搞得这么生分。” “哎,不了不了,书记,我站着就行。”老刘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 “坐下。” 秦峰的语气加重了一分,不容置疑。 老刘这才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杆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秦峰亲自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拿了个一次性纸杯,给他接了一杯热水。 “给。” 秦峰把水杯递到老刘面前。 老刘赶紧双手接住,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让他布满老茧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谢谢……谢谢书记……” “刘哥,你今年有四十八了吧?” 秦峰没有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坐在了老刘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是是是,四十八了,属牛的。”老刘赶紧回答。 “比我大一轮还多。” 秦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亲近”,“按理说,我该叫你一声刘叔。在纪委,你可是老资格了,以后工作上有什么我不懂的地方,还得你这位老大哥多指点指点啊。” 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姿态放得极低。 老刘听得眼眶都有些发红,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书记您年轻有为,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哎,什么榜样不榜样的。” 秦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老刘一根,又亲自给他点上。 老刘夹着烟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秦峰自己也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刘哥,不瞒你说,我这两天……压力很大啊。” 他没有谈工作,反而开始拉起了家常,“刚来铁澜,人生地不熟,睁开眼全是盯着我的,有想看我笑话的,有想把我赶走的,还有想直接把我弄死的……这纪委书记,不好当啊。” “是是是,书记您辛苦了。”老刘赶紧附和。 “尤其是咱们纪委内部。” 秦峰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外面有豺狼虎豹我不怕,我怕的是自己家里出了蛀虫。昨晚档案室那把火,你是知道的。这是有人想从内部瓦解我们啊!你说,这人心怎么就这么复杂呢?” 老刘夹着烟的手猛地一抖,烟灰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了一个小洞。 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只是低着头,含糊地说道:“是……是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我这几天就在想。” 秦峰看着他,语气愈发“语重心长”,“到底是谁,会背叛自己的信仰,背叛自己的同志,去给那帮吸血鬼当走狗呢?” “是为了钱?还是为了权?” “还是说……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秦峰每说一句,老刘的头就低一分。 到最后,他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胸口里,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刘哥,你在纪委干了快二十年了吧?”秦峰突然问道。 “……十九年了。” “十九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九年?” 秦峰感慨道,“把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纪检事业,临到快退休了,你说要是因为一时糊涂,犯了错误,那多可惜啊?” “我知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秦峰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兄长,“我听说……你儿子在省城上大学,身体不太好?”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老刘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秦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充满了血丝和无尽的恐惧。 他……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除了他老婆,他谁也没告诉过! “白血病……不是个小病啊。” 秦峰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骨髓移植,后续治疗,那得是一笔天文数字。光靠你这点工资,怕是杯水车薪吧?” 老刘的嘴唇开始哆嗦,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地,冒着白气。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他看着秦峰,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了。 “书记……我……” “刘哥。” 秦峰打断了他,脸上的温和与同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了一张图片。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了老刘面前的茶几上。 那是一张截图。 一张短信发送成功的截图。 收件人是一个加密的虚拟号码。 而发送的内容,只有短短几个字—— “计划有变,明早七点,早茶店。” 老刘看着那张截图,看着那熟悉的发送界面,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挣扎,在这张薄薄的截图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刘哥。” 秦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沙发上的男人,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你这演技……” “不去拿个奥斯卡,真是可惜了。” “噗通!” 一声闷响。 刘建国,这个在纪委勤勤恳恳干了十九年的老黄牛,这个平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实人,突然从沙发上滑了下来,重重地跪在了秦峰的面前。 他抱着秦峰的腿,嚎啕大哭,老泪纵横。 那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书记!” “我对不起您!对不起组织!” “我也不想啊!” 他抬起那张布满泪痕和鼻涕的脸,声音凄厉。 “他们抓住了我的软肋!他们拿我儿子的命威胁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