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隔着人群瞧着,脸上那点笑淡了些。
裴青鱼从临棚方向过来,视线在瘦船工身上停了停。
“谁让你推船过来?”
瘦船工低着头,嘴闭得很紧。
秦野没逼问,只让人把他跟船分开看住,伤口包扎,船货封旁见。
裴青鱼接过阮十三递来的小牌,声音很稳:“船货旁封,船工分看。那丫头先由船户老妇陪着,谁也不许单独问话。西侧木桩加两个水盟护卫,巡检棚留名。伤船船号、船工姓名、旁见人名,全交阮十三抄两份。一份入公议厅,一份压在盐四号封绳下。”
沈照夜靠在旁边,懒洋洋开口:“裴姑娘,别急。真正护盘的人还没露面呢。让这种小鱼多游两圈,水面上哪边有网,才看得出来。”
裴青鱼转头看向码头外侧。
外槽那边几条船安静泊着,帆影压得低。船头有人影一晃,立刻没了。那身影很瘦,袖口收得紧,看着像个惯常低头写字的人。
她转身吩咐旧疤男人,再加两个水盟护卫守西侧木桩,名单交给阮十三。
伤船临棚搭在码头背风处,用旧帆布和木杆支起来。
青篷船里的老妇、孩子、受伤船工,还有那个小丫头,暂时都在棚下。炉子上煨着姜汤,味道辛辣,混着湿木头烟,一股子往人鼻子里钻。
北境亲卫搬完湿货,手上全是泥水,却没人敢随便甩到船板上。
秦野站在棚前,逐个看守名。一个船户媳妇端着粗陶碗走过来,碗沿缺了个口,汤面飘着几片姜。
她到了秦野跟前,还有点不敢抬眼。
“秦统领,喝口热的吧。方才……多亏你们没乱翻。”
秦野看着那碗汤,手先在衣摆上蹭了蹭,又觉得不妥,动作停住。那媳妇见他僵在那里,忍不住把碗往前递了递。
“端着呀,不烫死你。”
旁边几个船户笑出声。
秦野耳根红了,接过碗。
沈照夜靠在棚柱边,笑道:“秦统领,码头第一碗民心汤,味道如何?”
秦野低头喝了一口,姜味冲得嗓子发辣。
他咳了半声,还是把碗端好。
“辣。”
船户媳妇噗嗤笑了:“姜汤不辣,还叫姜汤?”
这一下,棚里棚外都有人笑。笑声不大,却把压了一日的潮气掀开了些。
老梁头被安置在后舱,断指裹着布,听见外头动静,掀帘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骂了句:“北境兵喝汤都跟挨军棍似的。”
沈照夜走到他身边,声音只够两个人听见。
“记住这碗汤。以后有人让你拔刀前,先想想船上有没有给你递过汤的人。”
秦野握着碗,指腹被烫得发红。
“属下记住。”
“别属下属下的。”沈照夜看着泊位上渐渐归位的船和人,“今日你不是给我守码头,是给他们守。”
秦野抬头。
码头上,北境亲卫帮老船户把断缆重新系好,船户没再赶人。
青篷船旁的孩子探出头,看见秦野端着汤,又飞快缩回帘后。
先前骂得最凶的那几个货主,已经把自家船号写到木牌上,交给阮十三登记旁见。
军功刻在铁牌上,拿刀总能抢下一块。这一碗汤不刻名,递不递,全看人心肯不肯松手。
后半句话,沈照夜没说。
日头偏在河面上,盐袋、船桅,还有人影,都染上一层暗金。
裴青鱼站在公议厅门口,看着他笨拙的把空碗还给船户媳妇,还很认真地问,要不要写个收碗旁见。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阮十三捧着守名册快步过来,脸色比方才还白。
“少盟主,西侧伤船的船号……在董承签押页上。”
河风一吹,秦野手里的空碗忽然凉了。
公议厅外,盐四号的封绳还好端端压着。
可方才那个袖口沾蓝的账手,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