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头目嗓子里挤出一点声,没成句。
沈照夜把纸放回箱盖,指尖点住缺角。
“别跟我说旧漆。旧漆不会认安症汤引,也不会拿黑红蜡封纸写路条。你这双蓝手,刚摸过北三仓假印,又摸过这箱药。水盟账手洗不干净,你也没洗干净。巧到这个份上,老天爷都不好意思替你圆。”
小头目突然抬头:“我不知道上游!我只管接货。夜里有人把船靠过来,货落内弯,账牌挂在旧桩上。我们照牌搬!”
“账牌在哪儿?”
“不在我手里。”
秦野刀鞘往他肩头一压。
小头目痛的缩了下,话立刻快了:“在后头,账牌堆里。旧秤房夹板下起出来的那批,有几块没送公议厅,临时转到船上。是……是公议厅那头的人说先挪走,等潮退再换船。”
阮十三笔尖一停:“公议厅那头?董承签押页那边?”
小头目脸色一白,嘴唇抿死,再不肯吐半个字。
柳老板冲沈照夜递了个眼色:“这可比盐袋值钱。”
沈照夜起身,他把箱中三样东西重新排好,拿阮十三的笔在木箱盖上写下时辰、地点、在场人,又让谢观澜按住封纸边缘看缺角,不许翻到底。
“阮十三,写。黑船仓底截得疑似眠砂一包,安症汤引若干,黑红蜡封纸一叠,蓝手小头目一名,打手两名。另有灰木小箱一口自水门沉河,去向待捞。秦野旁见,柳老板旁见,谢观澜旁见,老周旁见。谁少写一个字,我扣你酒钱。”
阮十三苦着脸:“世子,我哪来的酒钱?”
“那就扣命。”
阮十三低头狂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这条线从河里爬上来,已经不是几个船户能扛的事了……
谢观澜翻开箱子侧面压着的一叠小木牌。
木牌上多是刮字残痕,有的只剩“价”字边,有的刻着水纹,还有几块背面被新刀削过。
最底下一块沾着蓝色,牌面写着两个残字,像某个药材名册的暗号。旁边还有半个船名,被人刻意磨平。
沈照夜把那块牌拈起来。
“药材暗名单?”
柳老板凑近看了一眼:“不是普通账牌。”
沈照夜道:“牌分过?”
“价、船口、接货人,三头拆开。”柳老板压低声音,“拿一块,谁也攀不全。黑船小头目只拿得到搬货牌,账手拿印,旧秤房拿船口。公议厅那张账页,只露给人看热闹。”
小头目低着头不吭声,蓝手藏在袖中,抖得布料发颤。
沈照夜盯住他:“药材名单谁补的?”
“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东西挺多,知道怎么沉箱就够熟。”沈照夜朝秦野偏了偏头,“手留下,命先留。带回青篷船旁边分押,别让水盟总舱的人碰。”
秦野应声:“这船不是民船。”
亲卫把两个打手拖出仓底。小头目被押起时,还想把袖口往掌心盖。柳老板伸脚勾了他一下,差点让他摔回箱边。
“藏什么藏。”柳老板冷笑,“你这手比银票还亮。”
老周站在舱口,剑匣横在脚前。小头目被押出来时险些撞上剑匣,身子一抖,没敢抬头。
沈照夜按住纸角,目光停在那处缺口上。缺掉的那一角若在别处,便能拼出完整纸令格式,也能知道这批药材,是从哪条上游船名落下来的。
蓝痕指向假印。假印摸过药箱。药箱里有军医署旧药路的东西。
东泽这处水口,终于咬到北边伤兵身上了……
霜关旧案跟东泽黑船,到这里算是咬到了一处。
阮十三写完旁录,递过来时手背还有汗。
“世子,这箱若被沉了……”
沈照夜接过旁录,吹了吹墨。
“那就剩你我在码头上讲故事。讲得再真,也抵不过一箱会说话的药。”
谢观澜一直盯着那张缺角黑红蜡封纸。
他压住自己的袖口,低声道:“这种封纸格式,我在京里见过。”
话音刚落,旧秤房方向,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走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