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澜这话一出口，舱底那点水声都矮了半截。

阮十三的笔尖停在纸上，他抬头看了看谢观澜，又去看沈照夜，嘴唇动了动，没敢问京里到底是哪一处。

沈照夜的指腹还按着那张缺角封纸。

“谢公子。”他语气还跟方才一样散漫，“京里大，茶楼酒肆也多。你见过的东西，可别是在花楼账房里见的。”

谢观澜把折扇抵在掌心，没有打开。

“南陵谢氏替京中几处衙门走过旧契文书，我见过差不多的折法。”他说得不急。

“花楼账房用不上这种细边折线。先折纸角，再压印，最后拿蜡封口，还要留半寸空白给经手人添时辰。京里有些旧衙门最会省字，最怕落全名，最爱写照例。”

“照例。”沈照夜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一遍，笑了声，“杀人照例，走货照例，沉箱也照例。”

秦野站在舱门那儿，刀鞘压着蓝手小头目的肩。

那小头目听见“照例”两字，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眼珠不由自主往外槽深处瞟。

沈照夜顺着那边望过去。

旧秤房那头喊“走水”的余声还在码头上乱滚，脚夫们全伸着脖子往那边瞧，黑船边上反倒空出了一圈。

最靠外的一道船影，比旁边几只船都高些。

原先它被两条盐驳挡着，潮水一转，盐驳挪开，桅杆上的小官旗才露出来。旗角卷着，露出半截京城官船常用的朱边。

那船停得很规矩，离黑船不远，船头却没人吆喝，也不见人上岸搬货。码头上来往的脚夫经过那儿，都下意识绕着走，跟那截木板烫脚似的。

老周本守在黑船舱口，黑木剑匣横在臂弯里。听见“照例通行”四个字，那剑匣往下沉了一点。

旧秤房那声走水把码头人都惊动了。旧疤男人先带两个人跑了一趟，很快折回来，脸色沉的厉害。

“后墙草垛冒烟，火没起。”他压低声，“有人故意扯嗓子乱场。”

裴青鱼从跳板另一头过来，衣角还带着风。她本在盐四号守验袋，循着声赶到半路，又听说黑船截出药箱，这才转回内弯。

她先扫过箱里的三样东西，目光停在黑红蜡封纸上时，脸色比在街口见苍狼庭商队那会儿还白。

“外槽新靠的船？”

旧疤男人低声道：“半个时辰前靠的，说是京里货船，挂官旗，有通行批条。巡检棚的人看过旗，没上船。”

“水盟呢？”

“总舱那边说，官船不归水盟查。”

这时候，那艘官船的尾灯忽然亮了两短一长。

旧疤男人脸色一变：“请离泊灯号。它要走。”

沈照夜把缺角封纸又放回箱盖上，从阮十三怀里抽走刚写好的旁录，吹了吹墨迹。

“裴姑娘，你家水路真热闹。黑船旁边停官船，官船旁边藏药箱，药箱旁边蹲蓝手。要是开赌局，押谁先沉河？”

裴青鱼抬眼：“沈世子想做什么？”

“去官船上讨杯茶。”

秦野眉头一皱：“世子。”

“放心，我不喝。”沈照夜理了理衣襟，脸上那点笑还挂着，“京里茶水贵，我怕喝一口又欠账。”

谢观澜往外看了一眼，折扇在掌心轻敲。

“那船若真是京城官船，世子擅登，船上人扣你也有由头。”

“他们敢扣，我就喊救命。”沈照夜冲秦野偏了偏头，“秦统领最会写名，顺手写个王府世子被京船强留的状子，送去巡检棚挂门口。”

秦野脸上一点笑也没有。

裴青鱼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这事已经越过东泽水盟了。沈照夜，官旗一亮，水盟护不了你。”

“谁说我要你护。”沈照夜从箱盖上捡起一小块潮布，包住指尖沾了点黑红蜡痕，又把纸角缺口拓在油纸边。

“你站岸上。看见我上去了，看见我没拔刀，看见他们先拦人。阮十三。”

阮十三立刻低头。

“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