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鱼看着沈照夜,袖口里的手慢慢松开。
旧疤男人低声道:“少盟主?”
裴青鱼转身面向总舱门,解下腰间那枚水盟少盟主令,反扣在掌心。
“议罪可以,地点改到黑船码头。水盟老人会若要问我,我站在证物旁答。我的人可以去黑船码头,但令牌不进总舱议罪棚。谁要摘我的牌,来证物前摘。”
董老舵手身后几个老人,脸色同时变了。
有人怒道:“裴青鱼,你这是把水盟脸面扔到码头泥里!”
裴青鱼抬眼:“脸面若靠关门才保得住,早被泥吃干净了。”
柳老板在后头轻轻啧了一声。
“这句值钱。”
谢观澜走到沈照夜身侧,右腕的布条又渗出血。他没亮契书,只用受伤那只手按住袖口,免得纸角露出来。
“你把总舱的局拆了。”他低声说,“董老若不去,便像心虚;若去,黑船码头不是他的地。”
沈照夜盯着门内灯火:“他未必不想去。”
谢观澜侧了侧目。
沈照夜没再解释。
他转头看外槽,那边水声一下下拍着船腹,黑船吃水深,缆绳被夜潮扯的绷直。更远些,芦苇荡里偶尔有细碎声响,有小船擦过暗桩,很快又没进水雾。
三日灯号催余货,潮时不等人。
今夜若所有人都被总舱门拖住,黑船码头反倒成了最容易断缆的地方。
秦野低声道:“世子,黑船那边若有人趁乱动手?”
“那就省得找。”沈照夜咳了两声,掌心抵住门边石柱。等胸口那股闷意压下去,他才懒洋洋的道,“总舱门太干净,水边才好洗泥。”
董老舵手盯着他,许久没动。
总舱门内的议罪棚,灯火还亮着。
长案后空无一人,门外老人会被一句话架在石阶上,退回去,水盟脸面先裂;往黑船码头走,裴青鱼就有了公开站在证物旁的名义。
旧疤男人看了裴青鱼一眼,又看董老舵手身后的护卫。那些人刀还在手中,刀尖却已不知道该朝谁。
沈照夜忽然抬声:“阮十三。”
“在!”
“写。总舱老人会应少盟主之请,往黑船码头当众议罪。若不移步,按拒绝当众验黑船证物旁记。”
阮十三嘴角抽了抽:“世子,这么写,董老会杀我吧?”
“他要杀你,也得先写名。”
柳老板在旁边补了一句:“写名我收钱。”
这一回,连几个船户都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董老舵手抬起烟杆,指向沈照夜。
“你当真要把水盟内事拖去黑船码头?”
沈照夜摊手:“董老别冤枉我。是你要议罪,我给你找个证据多的地方。你们水盟讲水路,黑船码头水最多。”
“牙尖嘴利救不了命。”
“命贵,嘴便宜。”沈照夜偏头吐出一点芦苇芯末,“我先用便宜的。”
裴青鱼转身,对旧疤男人道:“传令,黑船码头开议罪棚。总舱老人会坐东侧,水盟护卫退三步。王府旁封不动,柳氏账底不离桌,谢氏只认契书纸料,不入水盟母账。阮十三旁录,守名册另起夜页。”
旧疤男人迟疑:“少盟主,若总舱不认……”
“谁不认,写谁。”
他低头抱拳,立刻带人往外槽奔去。
水盟裂痕,在这一刻被摆到了灯下。
老人会站在总舱门前,少盟主站在石阶下,护卫分成两拨。船户跟货客藏在灯影后头看。
谁都知道,今晚过后,东泽水盟再也不能装作总舱一声令下,所有船都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