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侧身挡了一点,没真拦。
“柳姨,看一眼。”
柳老板眼皮都懒的抬:“一眼半页价。”
“我欠着。”
“你欠得太多,抵不上。”
“那换个说法。”沈照夜把声音压低,“那页若只值钱,你不会封袖口。”
柳老板脚步停住。
她低头,把袖口那枚柳氏小蜡又按了一遍。
“沈世子,你替我做两件事。”柳老板抬眼,“第一,把柳氏盐茶票从黑船私账里摘干净。第二,找出谁拿柳氏真印做假印底子。”
沈照夜叹了口气:“半页换清白,整页换凶手?”
“半页只够你看页头。”柳老板道,“整页,也只是给你抄一遍。原纸归我,四角齐了再抄。”
“柳姨,你这账比巡检棚公文还黑。”
“我做买卖,从不装白。”她看着他腰间的空酒壶,“不像你,穷还装阔。”
阮十三在旁录后头补了一行:柳氏柳老板暂持疑似黑船账底一页,已封柳氏袖口小蜡,不离船,不离旁见,王府旁见未夺。
盟友不是家仆。帮你守火,也会顺手拎走火边那只最值钱的铜壶。
柳老板昨夜替他们喊价、递纸、骂人,今早又挡在黑船账房里抽账,没有半点亏心。东泽码头上的江湖,就是这么真实。
守柜人靠着桌沿,汗从鬓边滑到下巴。他知道那页走了,也知道自己不能喊。喊官差进来,先问的不是柳老板怎么拿,而是他为何守着一份未点之账,却清楚少了哪一页。
门外亮了些。
雨停后,湿冷的风顺着跳板扑进账房。
沈照夜盯着那块旧缺痕。
“有人先来过。”
柳老板把酒壶挂回指尖:“东泽这么大,腿多。”
“也有人知道你会来。”
她看向沈照夜:“知道又怎样?他留饵,我吃饵。他想钓我,也得看看钩子硬不硬。”
沈照夜摸了摸空酒壶的缺口:“您老人家牙口好。”
“少贫。”柳老板往门外走,“官差要进来了,你再站这里,账房就成你抢的。”
沈照夜让开半步。
她过门槛时,袖边擦过竹帘焦口。那页账底在袖内顶起一道很细的棱,马上又被她用拇指按住。
沈照夜忽然开口:“页尾有什么?”
柳老板没回头:“船名。”
“黑船?”
“有。”
“盐船?”
“有。”
“外槽那艘挂朱边小官旗的船呢?”
柳老板脚步停在跳板前。
外头官差的影子已经压到舱口,谢观澜的声音低下去,却还没断。
她侧过脸,声音只让沈照夜和阮十三听见。
“不是整船名,是旁项。朱边旗,押在几串船名后头。”
沈照夜低声问:“官船的旁项?”
柳老板道:“像。”
阮十三笔尖滴下一点墨,正晕在“旁见”两个字旁边。
沈照夜脸上的笑收住了。他没再问,抬手把空酒壶挂回腰间。缺口碰到刀鞘,发出一声脆响。
“这页不止值钱。”
柳老板走下跳板:“值命。所以别抢。”
舱口外的光照到她袖边。竹帘焦刺勾住布缝,她低头去解,账页尾端从袖内露出极窄一角。
墨迹被水气洇暗,几串船名末尾压着一个小小代号,字写的极细,像怕被人看见,又像专门等人看见。
柳老板只瞥了一眼,手指便按住袖口。
那不是船号。
是旧号……
柳老板许多年没见过,却一眼认得。柳氏有一本死人账,账上每个活不到月底的人,页尾都压着这样的号。
就在这时,船腹下方传来第三声。
蓝手小头目猛的抬头,嗓子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喊:
“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