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板袖口垂的更低,两根手指贴着暗夹缝探进去。她没碰封线,也没翻桌上账册,只夹住那半寸旧纸边。
纸页贴着木槽滑出来,轻的几乎没声,边角擦过夹板时,还带下一点干皮似的木屑。
沈照夜方才故意不往账房深处走,等的就是守柜人自己看暗夹,也等柳老板那双认钱的手先忍不住。
柳老板做买卖出身,见了能换命的账,哪会不出手。
守柜人再抬头,柳老板已经弯腰去拾壶。
她直起身,袖口收回,酒壶夹在臂弯里,脸上还是那副商人笑。
守柜人脸色骤变,没先看暗夹,反倒往门外喊:“柳氏破封!”
老周剑匣往柜角一压,木头嗡的响了一声。守柜人的手悬在半空,没敢再落下去。
沈照夜懒懒抬眼:“你怎么知道暗夹里有封物?”
守柜人一下卡住。
柳老板扬了扬眉:“我破哪道封?水盟副封在,王府旁封也在。你若说暗夹里还有封,劳烦报一报封名、经手人、页底押字。”
守柜人嘴唇动了动,脸上那层灰色慢慢浮起来。
裴青鱼看向阮十三:“记。守柜人未同验,先称暗夹内物为封物。”
阮十三这回不用催,笔尖飞快的写:“柳氏取出暗夹旧页,暂自持,不离船,不离旁见。封线未断,水盟、王府旁封仍在。守柜人未同验,先称暗夹内物为封物。”
他又补了一句:“官差入舱前,须补柳氏旁封。”
柳老板看了他一眼,笑意浅了些。
“聪明了。”
“跟你们学的。”阮十三低声道,“不学会,日后少不得被卖。”
柳老板从袖里摸出一枚柳氏小蜡,又抽出细红绳,慢条斯理的把袖口扎紧。
“原纸在我袖中,谁要看,四角齐了再看。”她抬眼看裴青鱼,又看沈照夜,“这一页若被官差按成柳氏私藏,柳氏东泽线今夜就断。我不是替你们偷证,我是在押我的命。”
裴青鱼眉心收紧。
沈照夜盯着她袖边:“柳姨,您这进货速度,比我逃命还快。”
“你逃命也没快过几回。”柳老板把酒壶抛给他,“少夸,夸多了也要算账。”
沈照夜接住壶,低头笑了下:“那我记欠。”
守柜人终于扑到货柜后层,手扒住暗夹边。封线还好好的绕着桌脚,桌上三摞账也没乱,可夹里空出了一截。
“少了一页!”
柳老板扬眉:“少哪页?”
守柜人张口。
“说啊。”柳老板好整以暇的看着他,“船号,经手人,账名,页底押字。你说出来,我替你请官差进来封。”
守柜人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照夜倚着门框:“刚才不是说没到同验时辰,没清点吗?没清点就知道少页,东泽账房果然有本事,闭着眼都能数银子。”
阮十三抱着旁录,眼睛从柳老板袖口挪到守柜人脸上,又挪回纸面。
守柜人不敢喊官差,他只能按着柜边,指甲刮出几道木屑。
沈照夜走近两步,还是停在封线外。他蹲下看暗夹,没伸手。
暗夹内壁有新刮痕,木刺往外翻,刮得很急。靠里那面沾着淡蓝色粉痕,被湿布抹过,仍留着一层薄影。
夹底还有一块方正浅痕,颜色比周围干净,大小却比柳老板刚抽走的那页窄了些。
柳老板抽走的是外层页。夹底那道浅痕在更里头,边上也没有新湿痕。
也就是说,在她之前,夹里还压过另一张更窄的纸,早被人取走了。
沈照夜盯着那块浅痕看了片刻。
“阮十三,补。”
阮十三赶紧抬笔。
“货柜后层暗夹有新刮痕,夹壁见蓝色残痕。账底缺页,守柜人称未清点,却先知少页。”沈照夜指了指夹底,“再补,暗夹底另有旧缺痕,边齐,先于今日。”
阮十三盯着那块浅痕:“世子,浅痕边上没有潮毛,不像水泡出来的。若是潮水泡,木边该发软起白。”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写进去。”
守柜人低声道:“那是水泡出来的。”
柳老板笑了声:“东泽潮水若能泡出这么齐的边,明早我雇它去柳氏裁纸。”
沈照夜站起身,目光转到守柜人的右手上。那只手刚才扒过暗夹,指甲缝里沾了蓝粉,颜色很浅,混在木屑里,不细看就漏了。
“手伸出来。”
守柜人把手往袖里缩:“小的手上都是潮泥。”
“潮泥蓝成这样?”沈照夜抬了抬下巴,“阮十三,记,守柜人右手指甲有蓝痕,待同验。”
阮十三写的飞快,写完又用袖子按住纸角。
竹帘外的脚步声更近了。水盟护卫低声催,说半个时辰将近。巡检棚官差已验过一处契印,正要求入舱核封。
谢观澜那边还压着公文,可纸终究挡不了太久。
一名官差的靴尖踩上跳板第二块湿木,一声比一声近。
柳老板抱着酒壶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