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鱼站在船头，手往下一压。

快船离桩，桨入水时没打出大响。两个老舵手一前一后，船身贴着苇影滑出去，先朝东边三艘空船的方向偏了偏，然后借黑船船身挡住官兵视线，船头一转，直接压向芦苇荡内侧。

沈照夜坐回船舷边，闭眼听那两艘快船的桨声远去。

东边三艘轻船还在演，桨声越发夸张，像怕岸上人听不见。芦苇荡深处那道沉音却开始急了，先前藏得稳，这会儿多了半拍乱。包了布的桨压不住吃水，水声从苇根底下闷闷地往外漏。

沈照夜睁开眼，下意识去摸腰间酒壶。

右手没握住。

指尖像冻在袖中，连布料都捻不起。他停了一息，换左手按住袖口，才把那点失态压回去。

寒麻没散，反倒顺着腕骨往上攀。听风步残谱练到今日，水下的声音在他耳朵里从没这样清楚过，只是每听清一寸，腕上的旧伤就像有人拿针来讨一回债。

秦野侧身挡住旁人视线，把一小片干布递过去。

沈照夜接了，没擦汗，只垫在右腕下。

“别让老周知道。”

秦野冷着脸：“你瞒得住他？”

“瞒不住也要装。”沈照夜看着芦苇荡，“做人要有志气。”

秦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这叫欠揍。”

“志气的一种。”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哨。

水盟快船入苇，哨声一短一长，是发现暗行船迹。岸上船户纷纷往前挤，水盟舵手们脸色也变了。东边三艘轻船的桨声跟着乱起来，其中一艘突然横摆，像要回头接应，摆到一半又僵在水面上。

裴青鱼的声音隔着芦苇传来，字听不清，令下得却很稳。

沈照夜抬眼望去。

芦苇荡里白鸟惊起，一线黑船影从密叶后露出半截船尾，吃水深得压开两道浑浪。那船没挂旗，船尾却有一块刮过字的小木牌，被水一冲，露出灰白蜡痕。

黑船船夫被押在缆桩旁，听见哨声后猛地抬头，嘴里还喊着：“照潮口挪船，照例挪泊！”

秦野刀鞘往他肩上一按。

“闭嘴。”

那船夫肩膀一缩，眼睛还盯着芦苇荡，脖子上的筋绷着没松。

官差看见那截船尾，脸色终于变了。谢观澜低头在契书旁添字，柳老板袖口动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按住。水盟老人们站在岸边，先前喊东边重船的那几个舵手，这会儿全没了声。

沈照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指尖恢复了些知觉，麻意还沉在腕骨里。他把手塞回袖中，抬头冲阮十三扬了扬下巴。

“阮十三，补最后一句。”

阮十三忙问：“补什么？”

“东边三艘空船演戏，芦苇荡里重船露尾。”沈照夜顿了顿，“再写，沈世子今日没喝酒，听得准，账记柳氏。”

柳老板在棚下冷笑。

“这账我不认。”

沈照夜像没听见，只盯着那半截船尾。芦苇荡里又起一声哨。裴青鱼的快船逼上内湾，船头破开苇影。那块刮字木牌在浪里翻了一下，灰白蜡痕下露出一抹暗红。

裴青鱼立在船首，没回头，也没多说半句。

船头一压，往芦苇荡更深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