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鱼没再回头，只把快船船头往芦苇荡深处一压。

封线外只剩两个巡检棚差役守着，眼睛老往沈照夜袖口跟舱口之间飘。

巡检棚主官被谢观澜那张墨迹未干的具名纸拦在岸边桌前。

沈照夜坐在船舷边。阮十三抱着旁录站在旁边，笔尖悬在纸上。

“世子，还记吗？”

“记。”沈照夜望着芦苇荡，“少盟主入苇追验，黑船甲板留王府亲卫、水盟护卫、巡检棚差役旁见，封线未动。船腹水门跟舱底，不得擅开擅合，不得转移暗藏人手跟证物。”

阮十三写到一半，抬头：“暗藏人手？”

沈照夜偏了偏脸：“你盼着没有？”

阮十三闭上嘴，笔落得更快。

黑船船夫被捆在缆桩旁，嘴里还嘟囔着照潮口挪船那套话。秦野刀鞘按着他的肩。旧疤男人站在中舱口，听着芦苇荡里的短哨。

远处哨音又起，短促，压得很低。

水盟老人堆里，有人低骂了句：“真在内湾。”

沈照夜低头看水。

黑船吃水深。雨停之后，船两侧水面本该散出细波，可船腹中段那块水纹，不跟潮走，也不跟风走。

有东西贴在船底，慢慢换气。

沈照夜伸出脚尖，踩住一截湿缆。

秦野低声：“世子？”

沈照夜抬手指了指甲板中段。

“让他们离水门远些。”

秦野没问第二句，刀鞘一扫，按着黑船船夫后颈往后拖。

“退。”

那船夫脸贴在湿木上，嗓子一下拔高：“你们干什么！我只是照例挪泊！”

秦野一脚踩住他腿弯：“再照例，卸你一条腿。”

旧疤男人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沈照夜朝他笑了笑。

“你们东泽船底有几道水门？”

旧疤男人脸色一下变了。

“黑船这种旧制浅船，尾舱一道，船腹一道。可两道都该封死了。”

“该这个字，今日在东泽不值钱。”沈照夜把右手藏回袖里，左手扶着船舷站起，“让人退开。”

旧疤男人咬着牙，抬手喝令：“中段让开！护封线，别踩水门！”

水盟护卫刚往两侧散，船腹下头就传来一声闷响。有人在水下用肩顶木。

第二声紧跟着顶上来，水门板缝里挤出黑水，裹着泥腥和灰白粉末。咔的一响，半截旧铁扣崩开，擦着一个护卫的小腿钉进船板。

“退！”

秦野已经横到沈照夜前面。

水门被顶开的那一下，黑水喷上甲板。一个人影贴着水面钻出，黑色水靠，脸蒙湿布，两柄短钩反握。钩身窄，钩尖弯得狠，出水没有一句废话。

第一钩，直取旧疤男人咽喉。

第二钩，却斜斩向舱门封线。

旧疤男人拔刀挡了一下，刀身被钩住，人被拖得往前滑了半步。黑影借力翻上甲板，腰背一低，已往封线跟水门之间抢落点。

那儿蜷着一个浅青比甲侍女。

阿菱。

她本被押在甲板边，水门第一声闷响引开看守半步，她便拖着绑绳挪到水门旁。门一开，她袖中细绳的外侧活扣松了。

旧疤男人怒喝：“拿她！”

她还没跑出两步，秦野刀鞘横扫过来，砸在膝弯上。她摔进水里，袖口露出半截湿灯芯跟灰白蜡壳，只会喊：“奴婢按少盟主吩咐取账，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道人影从水门里探出半个肩，正要递上什么。沈照夜脚尖一挑，湿缆缠住水门边缘，左手抓起缆头往后一扯。

那人脖颈被缆索卡住，闷哼一声，又被船底黑水拖回去半截。水门里一阵乱响。

“船底有叛徒。”阮十三的笔掉在纸上。

沈照夜还笑着：“这句不用记，先保命。”

黑船杀手已经逼到秦野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