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鱼捡起裂钩。钩身断口平整,中间一圈细密裂纹,像从里头炸开。把钩子丢给旧疤男人。
“封。”
旧疤男人接住钩子,再看沈照夜时,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沈照夜懒洋洋站起。
“别这么看我,我会害羞。”
旧疤男人低头:“今日多谢世子。”
“谢早了。”沈照夜指了指水门,“你们船底还有东西。”
水门被护卫压住,黑水仍从缝里往外涌。底下那道响声并没完全停,偶尔有闷响沿着船腹传来,轻得像木板热胀冷缩。每响一次,水门边的细粉就往外浮一层。
裴青鱼脸色变了。
“第二层暗舱。”
沈照夜点头:“黑船吃水这么深,只藏一个杀手,亏。”
巡检棚官差抢着开口:“暗舱未经验契,不得私开!”
柳老板笑了一声:“官爷,杀手刚从您没验的水门里钻出来。您要不先问问他同不同意?”
死去的杀手伏在血水里,自然不会答。
谢观澜低头又添一行字:“巡检棚阻开疑似第二层暗舱,需具名。”
官差额角一跳,印盒终于被他按住。
裴青鱼没有立刻让人全掀,只道:“只撬半尺,先验气。”
铁钩往下探,碰着船腹深处,发出空响——下头还有一层隔板,湿泥封边。
阮十三问:“这暗舱能藏多少东西?”
沈照夜低头看水中浮粉:“够藏几只箱子,几个人,或者一条通往别处的命。”
隔板撬起,船腹里冒出一股冷气,混着药味,还有黑红蜡烧过的苦味。
这味道他在霜关伤兵棚闻过。眠砂,安症汤引,黑红蜡。他脸上那点笑淡了。
旧疤男人刚要伸手掀板,沈照夜拦了一下。
“等等。记,第二层暗舱未开前,先闻药味跟黑红蜡焦味。水盟少盟主、王府旁见、巡检棚官差、谢氏文书、柳氏货主,均在甲板。”
阮十三写完,抬头又去看杀手尸身。
“世子,尸身也封?”
“封。嘴里黑红蜡渣,外袖夹层小铜扣,双短钩裂口,水靠内衬,都分项写。”沈照夜顿了顿,“黑红蜡管封口,灰白粉走水门,小铜扣认人,照例通行批条若有,便认官面。还有秦野右臂伤,写重一点。回去找顾砚舟报账。”
秦野在舱口冷冷看他。
“你敢写报账,我就让顾砚舟先给你灌药。”
沈照夜叹气:“亲卫大了,不好养。”
裴青鱼抬手。
隔板被撬开半尺。
船腹深处一片暗沉。湿绳尽头半截破布下,压着一只小木匣,封口黑红蜡上印痕糊了,还能看见一圈细边。
旧疤男人正要取匣,水底忽然又冒出两个气泡。
秦野拔刀,裴青鱼短刀出鞘。沈照夜抬脚踩住隔板边缘,脸上笑意淡了些。
“看来第二层暗舱里,还有人没憋够。”
船腹深处,却没人钻出。
黑水漫过杀手尸身,一张泡软的纸从他内衬里浮出来,顺着血迹漂上甲板,纸角卷起,露出“照例通行”四个模糊小字,旁边压着一道灰底细边印。
甲板上一时只剩水声。那张纸软塌塌贴在血里。阮十三笔尖悬住,墨滴在旁录上,晕出一团黑。
巡检棚主官盯着那四个字,手指按着印盒,按得骨节发青。
柳老板在棚下嗤笑了一声。
“官爷,这回要写未见,怕是不太好写了吧?”
没人接这话。风从芦苇荡里钻出来,吹过封线。那张泡软的批条在血水里翻了一下。
照例通行。
沈照夜看着那四个字,半晌才低声道:“阮十三。”
“在,在的。”
“添上。”他咳了一声,“黑船杀手内衬藏照例通行批条副本,灰底细边印。尸身未挪前发现,王府、水盟、巡检棚、谢氏、柳氏,均在场旁见。”
阮十三咽了口唾沫,笔终于落下。
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斜斜。
却写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