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桅杆下,呼吸乱了一阵,还望着外水。
谢观澜忽然道:“世子爷,你刚才说兵船。”
“看见了。”
“若只是运护卫呢?”
沈照夜看着他:“谢公子,你们南陵运契书,会把护卫肩并肩塞进平底舱?还让武装货船前压,官旗快艇断尾?”
谢观澜答不出来。
她袖口那只油纸封袋贴着腕骨,里头是谢氏旧契料和仿印边法的证据。
先前他以为借谢氏壳子做活人抵债的暗账已经够脏,如今脏账后头还有兵船——南陵两个字,可能是一把递给了别人的钥匙。
裴青鱼低声道:“这件事回去怎么写?”
沈照夜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只写看见的。武装货船几艘,平底船几艘,官旗快艇几条,队形如何,何时发现我们,何时加速。别写喂仗。”
阮十三一愣:“可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人话,旁录写证话。”沈照夜伸手敲了敲他的旁录,“证话能活得久。”
裴青鱼看着他:“那句谁来记?”
沈照夜扯了下嘴角。
“记在各位脑子里。脑子让人搜了,再怪我。”
阮十三脸白得更厉害,还是低头照写。
小货船绕出暗沟时,外水上的船队已经远了,灯影只剩一串小点,照旧排得整齐。
沈照夜扶着舱沿站起。
“回岸。”
裴青鱼看他:“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回去。”他望着远处那两点朱边官旗,“有人把价钱开到这种份上,东泽码头那张桌子就不够用了。”
裴青鱼望向码头,声音冷下来。
“回岸后,先封外槽守名册。桩位让人换过,守名人有问题,天亮前我要知道是谁。再封灯号,今夜外槽所有灯令,一盏一盏查。”
谢观澜把蓑衣领口拉紧:“要进京?”
沈照夜没答。
他想起父亲那封血信,想起藏锋楼门前那半枚虎符,也想起秦野抱着封匣时那双像旧营火熄过的眼。
赵破奴三个字还没拆开,河面上已经摆出一支军需船队。北境还没起烽烟,火里已经添上了粮、药、人和银子。
裴青鱼站在船头,雨水顺着眉尾落下。
她背后是刚被她封住的东泽河,前方是那支远去的船队。她把短刀拔出些许,又按回鞘里。
“沈照夜,若这真是一场仗,水盟已经在里面了。”
“嗯。”
“王府呢?”
沈照夜咳得弯了弯腰,手背抵在唇边,过了片刻才抬头。
“王府从来没在外面。”
小货船贴着泥滩回岸。
柳老板站在远处一块高岸上,没撑伞,衣袖被雨打湿。
她看着那支船队最后一点灯影消失在外水尽头,转身就走,连沈照夜他们的船都没等。
阮十三喊了一声:“柳老板!”
柳老板脚步不停,声音从雨里送回来,冷得像算盘珠落进铁盘。
“东泽只收脚钱。真正开价的人,不在这条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