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跟老周一左一右站开,一个盯着夜路,一个守着水面。竹筒里的纸卷抽出来时,擦出很轻的一声。里头有两样东西:一封折得很窄的密信,一枚小铜印。
铜印刻着南陵谢氏族纹,乍看端正。细看,右下收刀处少了旧印该有的钝口,反倒利得像新刀切过。
沈照夜把印翻在掌心,拇指避开印面。
“谢氏旧印收刀口,白日你提过一次。”
谢观澜点头:“这枚假印能骗外人,骗不了族内执印房。可它若先落进官面文书里,真伪由谁定,就难说了。”
沈照夜展开密信。
信上没有署名,字迹也被刻意压平。内容不长,写得很谨慎,只提“东泽口”“水路旁证”“谢氏旧契料”“照狱换门”这些词。末尾另有一句,“待台中出面平账”。信尾没落款,只有一处很浅的压痕,是被另一张纸压出来的。
秦野从夜路收回视线:“能定罪?”
谢观澜摇头:“定不了人,能定这条线。南陵族内有人把旧契料跟假族印交出去,京中有人接。只要族内长老看见这枚印,他们就不能再装作谢氏只是被牵连。”
沈照夜看完信,视线停在折痕上。
这封密信的折法,很眼熟。
窄折三重,尾端压一道短边,封口留半指宽,雨雪里不易散。
他抬眼看了秦野一下。
秦野也看见了,脸色更冷,嘴唇抿成一条线。
谢观澜垂着眼:“南陵族中不用这种折信法。”
沈照夜把纸重新合上。
夜路尽头,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守夜亲卫的灯往旧桥方向偏过去。谢观澜按住左袖,血又从指缝里渗出来。
“下次派人去就行了。”沈照夜说。
她抬起头。
“派去的人回不来。”
沈照夜低头看着她。谢观澜脸上还有泥,半边衣襟都是血,只剩一双清亮的眼。她赶了四十里夜路,带着假印和密信回来。
沈照夜忽然笑了一声。
他把竹筒交给老周,自己用右手解下外氅,披到谢观澜肩上,布角正好盖住她左袖上的血。
谢观澜怔住。
沈照夜替她拢了拢领口,动作不算细。袖口滑开一点,腕骨处肿了一圈,指尖透着青白。
谢观澜低头看见了,眉心一拧。
“你的手……”
“谢姑娘。”沈照夜打断她,语气还是懒的,脸上却没多少笑,“你这趟跑得很漂亮。”
谢观澜听见这三个字,只垂了眼,没纠正。
秦野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当自己聋了。老周抱着竹筒站在火光外,只望着夜路深处。那边已经有更急的马蹄声,隔着雾隐隐传来。
谢观澜抓住外氅边缘。
她原本想把衣服还回去,手刚抬起,又停住。沈照夜的左手还在抖,他把那只手藏得更深,刚才那点狼狈,也一并被袖口遮回去。
“你怕吗?”
沈照夜看她一眼:“怕。”
她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快。
沈照夜把密信和假印收好,转身走向临时架起的渡口木桌:“怕死,怕疼,怕我妹骂我,也怕柳老板拿账本追我八条街。怕的事多了,才得算清楚。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会死人,哪封信该拿命换,哪封信只配烧了取暖。”
他坐下时,左腕碰到桌角,脸色白了一下。
秦野走过来:“追兵两刻。”
“不到了。”老周盯着夜路,“一刻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