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老板垂眼看着那枚小令,没伸手。
“你想清楚。”柳老板终于出声,“小令到了我手里,旧约就收了。往后柳氏盐茶车走哪道口、借哪座仓、避哪段河,你少一句话。三日兜底草料,我照旧认;第四日开始,王府再用柳氏车马,按生客算。”
沈照夜叹口气:“生客能赊吗?”
“不能。”
“那我亏大了。”
“你一直亏。”柳老板伸手按住小令,“亏还活着,是你命硬。”
裴青鱼盯住桌面:“半页账底,值一枚商路小令?”
“在我这里值。”柳老板收起小令,袖口一合,那点青铜边就没了,“换别处,世子爷能拿它换一顿好酒,换两匹快马,换柳氏车队一次绕路。可照狱巷外的钱路,只能在我这张桌上买。”
沈照夜看她把小令收好,没拦。
左腕在袖里一阵一阵地疼。他用右手取过半页账底。
纸上只有一行字。
照狱巷外钱庄流银。
下面几处残字,被裁口截断,只剩“兑”“夜”“通”几个偏旁。纸背上有隐隐的压痕;边角那点黑红蜡毛,跟黑船残纸上的痕迹颜色很近。
阮十三盯了许久,嘴唇动了动:“就这?”
柳老板扣上小木匣:“你想要几车账册?我若真给你一车,你敢搬回王府吗?”
沈照夜隔着油纸按住那行字,停了停。
“口供能赖,消息能改,只有账底裁口赖不掉。”他把半页纸往阮十三面前推了些,“这一行字,要摆给公议厅、京城官面,还有以后翻案的人看。不是拿来给你解闷的。”
裴青鱼问:“哪家钱庄?”
柳老板抬了抬下巴:“下一半。”
沈照夜看过去:“柳姨,半页裁得这么齐,您刀工不错。”
“账房伙计裁的。”
“另一半呢?”
“扣着。”
阮十三憋不住:“您都收了商路小令,还扣另一半?”
柳老板扫他一眼:“你昨夜跟着进总舱,拿到的黑账目录,全交出来了?”
阮十三立刻闭嘴,眼珠子悄悄往沈照夜那边挪。
裴青鱼的目光也跟过去。
沈照夜端起冷粥喝了一口,眉头都没动一下。
柳老板嗤了声:“都别装清白。水盟留半册,北境留副本,南陵带原信,我扣半页。做这一行,手里没点东西,今晚就有人来砸门。照狱巷那边的门更硬,我也怕砸到自己铺子。”
沈照夜放下碗:“柳姨,您要再这么算,咱俩朋友都没得做了。”
“朋友价早给过了。”柳老板敲了敲算盘,“旧价能赊,新价现付。昨夜我替你把两拨买命钱岔开,一拨引去外街空仓,一拨压在旧茶船上没放灯。再有下一回,价还涨。”
裴青鱼脸色冷下来:“你知道谁买命,却不说?”
“知道口子,不知道真名。知道真名,也得收钱。”柳老板看着裴青鱼,“少盟主现在连总舱都没坐稳,别急着替水盟买消息。你们公议厅里那张桌子,眼下比我这张还脏。”
裴青鱼按在刀柄上的手停了停。
沈照夜把半页账底推给阮十三:“摹一份。字形、裁口、蜡毛、背面的压痕,全照着写。你若敢写疑似两个字,我把你挂到封桨令旁边。”
阮十三咬着笔杆点头:“我写看得见的。”
他伏案摹到第三笔,忽然停住,用指甲轻轻按了按纸背,不敢使劲。
“这不是账册压痕。”阮十三压低声音,“账册格线没这么窄。像兑签柜号。柜上印过一层,纸垫在下面,才会留下这种边。”
柳老板多看了他一眼。
阮十三又把残下来的那个“通”字偏旁描了一遍,声音更低:“这个,也不是招牌写法。通汇分号兑签上的,最后一捺爱往里收,省墨。去年马市票回流时,我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