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夜的视线还停在那块通行牌上:“看清,记名,记船数,记灯号,记吃水,记护卫站位。阮十三,写。”
阮十三手忙脚乱翻开旁录,笔尖落下,洇出一团墨。
“柳姨,货船吃水和舱口箱形,你报。裴青鱼,水盟未登记船号,你写名承责。谢姑娘,假族印原件暂不离身,旁记今日所见,南陵日后别说没看见这条船。”
谢观澜点了点头。
裴青鱼从怀里取出那枚带血印的封桨令副纸。她咬开指尖,在纸角又按下一道血印:“水盟少盟主裴青鱼,黄昏望楼旁见。此船未入总舱册,未过公议厅,未受封桨查验。”
她顿了一下,转头吩咐跟上楼的水盟护卫:“望楼灯号封存。今晚起,外槽、西北暗口、下游换灯处,各留两拨年轻船户轮看。谁敢替这支船队补票,按叛盟论。”
那护卫脸色一变,低头应声,转身奔下楼去。
柳老板报得很快:“前三货船,吃水过盐船常线一尺半。中列护船八,单船四十人上下。队尾官旗快船二,末船挂照狱通行牌。灯号三短一长,不是水盟夜行号。”
阮十三写得满头是汗。
写到“照狱通行牌”时,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像怕自己写错,也像怕自己写对。
船队越行越远。
暮色彻底收拢,灯火连成更细的一条线。冻河上的雾又合上,护船的木盾先隐去,官旗随后模糊,最后只剩末船那点灯,还亮在水色里。
秦野忽然侧过脸,往楼下亲卫打了个手势。
沈照夜没拦,只提醒他:“不追船。”
秦野转头。
“追灯。”沈照夜道,“船从上游来,东泽必有人给它回过灯。船能藏,灯藏不住。下游暗口也要验门。谁接了它,谁就是这条船路的尾巴。”
秦野握刀的手一紧:“活口?”
“能留就留。留不了,也要把灯架带回来。”
秦野转身下楼,脚步很快,刀鞘磕在木梯上,一声比一声沉。
柳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道:“你这是不拦船,拆门。”
“拦船是替他们递刀。”沈照夜道,“追灯,才是拆他们的门。”
沈照夜的左腕疼得发麻。
松开栏杆时,掌心全是冷汗。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手藏回袖里,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柳老板收起望筒:“这消息要是卖,价钱高到你还不起。”
“那就先赊着。”
柳老板盯着他:“这回我不一定收得到。”
“我命硬。”
“命硬的人,账也厚。”她把望筒扣回木匣,声音低了些,“沈照夜,京城那头有人敢把照狱牌挂上官旗船,就没打算只躲在账后头。你若还想三日内不入京,就得让京里的东西,自己走到你面前。”
裴青鱼握着血印副纸:“它已经来了。”
谢观澜望向下游。河雾里,船灯彻底没了,只剩水面黑沉沉往远处去。她迎着风,手还按着竹筒。
“这局的尽头,”她抬眼问,“是哪座城?”
沈照夜垂眼,看着旁录上那串灯号。
“先不问城。”
他的声音落在风里,很轻。
“今夜,查谁给它让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