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十三去年被总舱喊去抄过两条押税快船的船号。那种尾漆遮旧号的法子,他记得太清楚。
东泽盐路归水盟跟巡检共管,京城盐铁使的船要过境,必有文书,必有具名,必有水盟登记。可这支船队,一张公开票也没有,没经过公议厅,没过封桨令,却在黄昏从上游编队启航。
它压根没躲。
就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走。
谢观澜接过望筒,先看货船,再看护船,最后盯住快船官旗。看完,她靠着栏杆缓了一下。竹筒被她夹在臂弯里,南陵火漆的红,在暮色里扎眼得很。
“东泽只是入口。”她低声道,“南陵旧契料一旦被官面调停,就能给这条船路补一层干净外皮。”
柳老板收起望筒,算盘没在手上,指尖却还像在拨珠:“水盟给水口,巡检给放行,盐铁使给官旗。银子从照狱巷外流出去,兑到通汇,再转成盐茶票、船税、护费。账做得漂亮,死人都能算成损耗。”
秦野问沈照夜:“拦?”
这一个字落下,望楼上的视线都压了过来。
封桨令挂在码头,封的是东泽涉案船。眼前这支船队已经起在上游,护船成列,官旗压尾。真要硬拦,水盟还没分清这是谁的人,巡检棚会先拿越界说话,官旗快船更能把北境世子扣成袭官船。
沈照夜把望筒搁到栏杆上。
“断粮。”他开口,声音不高。
阮十三怔住。
“北仓粮豆空了,旧袋跑到盐船底。眠砂药路,军医署的药粉,跟东泽盐袋内衬对上了。盐船,甲九到甲十六,白灰、北粮碎壳、假印蓝痕。契书,南陵旧契料和假族印,给赎人契、押单、调停文书做皮。银票,通汇兑签连着照狱巷外的钱庄流银。”
他停了停,河风把布条吹得贴住伤腕。
“单看一条,只是贪墨。五条线全往这支船队身上靠,就是有人在供船。”
柳老板声音压低:“像供账。”
谢观澜接了一句,轻得很:“也像军需。”
沈照夜盯着那条灯线:“五条线,喂同一场仗。排场够大。”
望楼上没人搭腔。
裴青鱼握着栏杆,掌心白布被木刺划出一点红。阮十三嘴唇动了几次,旁录夹在怀里,一时竟忘了取笔。秦野站在沈照夜后头半步,刀鞘抵着木板,按在刀柄上的手一点点用力。
裴青鱼终于出声:“若这是仗,打在哪里?”
冻河下游通向东泽外水,再往外,接盐路、茶路、旧商路。往北能折回霜关,往南能绕进南陵,往东能进水盟内河,西边陆口又连着京中的来船批条。哪座城都像答案,哪座城又都太小。
沈照夜抬手指向队尾:“看最后那条官旗船。”
柳老板重新举起望筒。
她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压下去。望筒传到谢观澜手里,谢观澜看完,把铜筒递给裴青鱼。裴青鱼只瞧半息,脸色就难看起来。
队尾最末那条快船的舱门旁,挂着一块窄牌。
牌子不大,黄铜边,黑木底,半藏在舱门内侧,随着船身起伏轻轻晃。那东西不像给码头看的,更像给下游暗口验门用的内牌。
上头没有盐铁使堂号,也不是巡检牌。
暮光擦过牌面,露出两个刻得很深的字。
照狱。
阮十三终于摸出笔,半天没落。他嗓子发紧:“照狱巷的通行牌,怎么会挂在盐铁使的船上?”
秦野往前迈了半步:“我带人追下游。”
“追不上。”沈照夜按住栏杆,“你手里只有二十六个能动的亲卫。追上去不是拦船,是给他们递罪名。你一动,官旗快船就回头,巡检棚今晚就能写北境劫船。到那时,他们只要封住码头,我们连旁录都送不出去。”
“那就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