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听完,拇指把刀格顶开一点。
“卖汤担子是新买的,锅底没火灰。外槽两个船工说,方才有人戴灰布帽,问过阮十三住哪间账房,还问谁替他守夜。”
阮十三整个后背都僵了。
裴青鱼抬手:“今晚账房内外换双岗。水盟一班,王府一班,守名写在门板上。内廊不许无名送水送饭,茶炉移到明处。谁要见阮十三,先过我。”
秦野补了一句:“窗外也换人。屋顶、后廊、水门,各两个,半个时辰报一次。”
阮十三苦着脸:“我怎么听着像关犯人?”
秦野看他:“你也可以当自己是贵客。”
“贵客住这种漏风账房?”
“你要求挺多。”
阮十三低头看看怀里的旁录,忽然短短笑了一声。他把那碗酒端起来,手腕抖得厉害,酒洒出几滴,溅进桌上的旧刀痕里。
他没马上喝。
“世子爷,我以前在船上做旁录,老舵手说,船户命贱,字贵。货沉了,船翻了,人死了,账还在。账上怎么写,后人就怎么认。”阮十三盯着酒面,“后来我才知道,字也贱。能改,能撕,能烧,还能让别人替你写。”
沈照夜抬眼看着他。
阮十三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却没落泪:“可昨夜进总舱,我抱着那本黑账往外跑,第一次觉得这些歪字还能救人。老梁头一家能从债契桌下挪出来,盐袋里的北粮碎壳能见光,阿菱鞋底那点泥能被人记住,都靠这些字。”
他仰头,把半碗酒喝了。
酒烈,呛得他弯腰咳起来,泪都呛出来了,怀里那册旁录却抱得更紧。
“账房离了账,就像船离了水。”阮十三咳了好一会儿,嗓音沙着,“我留下。”
秦野没说话,只把门口那盏风灯往里挪了半步,让灯照上桌面。沈照夜端起自己那点酒,朝阮十三举了举,喝完放下碗。
“好。”他道,“从现在起,阮十三为王府与水盟共用活证。水盟少盟主裴青鱼具名担保,王府亲卫秦野旁护,沈照夜旁见。你写字,我们护人。你若写错,我骂你;你若敢跑,秦野打断你的腿;你若死了……”
阮十三抬头。
沈照夜停了一下,把话换了:“你活着把账写完。”
阮十三点点头,抬袖擦掉嘴角酒渍:“能不能先说好,骂归骂,别扣饭。”
“饭钱记我账上。”
裴青鱼看了沈照夜一眼:“柳老板会涨价。”
“她一直涨。”
秦野冷声道:“吃粥,便宜。”
阮十三抱着旁录坐下,脸皱成一团:“秦统领,我刚留下来,你就让我吃冷粥?”
“活人才能挑热冷。”
阮十三被噎住,半晌才嘀咕:“这话倒也有理,就是不好听。”
裴青鱼让人搬来两只封匣,一只放水盟副录,一只放王府旁封。后廊那口旧水缸正抵着窗脚,秦野亲自验了窗栓,又叫护卫把水缸挪走。水缸底下露出一圈潮痕,黑里带着灰白石粉,裴青鱼扫了一眼,叫人封样,不许擦。
阮十三坐在桌前,重新蘸墨。
他的手还在抖,字写得比白日更歪,却一笔一画都停得住。沈照夜让他先补望楼旁记,船数、灯号、吃水、官旗、照狱牌,逐项写清。写到“递账的人”四个字时,阮十三停了一下,在旁边补上卖汤担子的时辰,还有外槽位置。
裴青鱼站在他身侧,低头看那几行字:“你以后只写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