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十三那支笔,悬在纸上悬了很久。
黑账目录撕口旁边,那两道浅痕隔着油纸若有若无。
沈照夜没催。
裴青鱼盯着阮十三那只手,掌心白布里渗出来的血,灯下一照,颜色发暗。谢观澜坐在窗边,肩背伤处牵着疼,她还是把南陵竹筒扣在膝上,指尖不离那道火漆封。
“别念。”
沈照夜突然出声。
阮十三喉头动了下,笔尖又落回砚边。
“看见什么,就摹什么。”沈照夜把一张空白薄纸推过去,“字不出口,命还能多留半寸。”
阮十三低头去摹那两笔,手抖得比方才喝酒时还厉害。两笔摹完,额角已经出汗。他抬头时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笔搁得更远些。
裴青鱼把那张薄纸压进副封里:“明早先入我的副录,不进总舱。”
“明早?”阮十三一下抬头。
“你今晚睡这儿。”秦野冷冷地道,“睁眼睡。”
沈照夜笑了一声,笑意很浅:“能抱着账本睡,你这辈子也算富贵过。”
阮十三想顶一句,外廊忽然传来两声短哨。
守夜护卫隔着门报了一句:后廊水槽边有人影想摸到账房窗下灯口,被屋顶亲卫逼退了,没抓住。墙角只剩半枚踩碎的灰白蜡壳。
秦野提刀要出去,沈照夜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封样,记时辰。”他冲阮十三抬了抬下巴,“这也写上。”
阮十三苦着脸铺纸:“我才留下来一盏茶,账就长了三页。”
“活证不贵,贵在能长账。”沈照夜起身,左腕藏在袖里,“你先长着,我出去透口气。”
老周站在廊柱阴影里,黑木剑匣倚在脚边。
他来得没声,身上还带着外头霜气。沈照夜看见他,也没问他从哪儿来,只把松开的布条重新绕回左腕。
“你听见了?”
老周瞧了眼账房门:“听见阮十三没跑。”
“挺稀罕。”
“怕死的人肯留下,比不怕死的人值钱。”
沈照夜偏头看他:“老周,你夸人也跟秦野学坏了。”
老周的目光在他左腕上停了停,又挪开:“明日码头会有船靠。”
“哪来的?”
“京城来的盐船。”老周声音压得很低,“走旧牌,靠新泊位。追灯的人回报时带了条信,新泊位明早有京城旧牌船清水脚。我在旧茶棚截了一眼报单。”
沈照夜缠布条的动作停住了。
灯影照到老周袖口,鸢尾纹铜牌还藏在袖子里,没露面,只把布料顶出一点硬痕。
“昨夜刚走盐铁使官旗,今早又来京城盐船。”沈照夜轻轻啧了一声,“东泽这码头,生意好得让人眼红。”
老周转身望向沉下去的水面:“别扣船。”